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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那時候嘉語回答說:「所有,我想知道所有,殿下知道的東西。」

  周皇后笑了:「可真是個貪心的小娘子。」她並不問她的來歷,也不問她如何來到這裡,如何得到鑰匙,如何知道她的身份。

  深宮畫卷,在嘉語面前徐徐展開。

  嘉語當然是進過宮的,很多次。但是那不等於她就熟悉宮廷,熟悉宮廷的生存法則。從前她對於宮廷的了解,至死都不過一個浮光掠影的淺象。她沒有在宮裡扎過根,所以她不知道哪些角落裡,藏著哪些魑魅魍魎。

  她之於宮廷,始終不過過客,賀蘭袖才是主人,但是,也並不比周皇后這個舊主來得更權威。

  周皇后摸清楚嘉語對宮廷的一無所知,並沒有費太久的工夫,當然那也是嘉語無心掩飾的緣故,也許因為嘉語坦誠——雖然這坦誠對她並沒有什麼益處——她幾乎是傾囊相授。她如今也就剩了這麼點樂子,不是嗎。

  這個小娘子會帶食物來探望她,當然別的人也會,但是她還會帶薰香與燭火,那就不是人人都想得到了。薰香封得很嚴實,沒有一絲兒氣味透出來,燭火也是。周皇后掂在手心裡的時候,不是不意外的。

  她被拘在這裡,太久了,連她自己也不在意香臭與光暗了——真似久入鮑魚之肆——她知道她這輩子是走不出去了,之前那些有求於她的人也這麼想,但是這個小娘子……還把她當一個正常人看待。

  一個正常的,能分辨香臭、明暗的人。

  送飯的賤婢三天來一次;碰上天熱餿了,或者下雨霉了,還會幸災樂禍;如果她咒罵,她會拿飢餓懲罰她。從前她最恨這個,如今卻欣欣地想,可以多罵她幾次,好好享受有薰香與光的日子,橫豎這個小娘子送來的冷食,夠她吃上十天半月。

  嘉語還在努力記周皇后說的話,每一個名字,這世上有過耳不忘的人,不幸的是,她沒有這個本事。

  忽周皇后問:「聖人該到成親的年紀了吧。」

  嘉語怔了片刻方才醒悟過來,周皇后說的「聖人」,是當今皇帝。心裡微微一沉,卻也不得不應道:「是。」

  「哪家小娘子?」

  「……陸家。」周皇后自然知道是哪個陸家。

  「陸家?」周皇后像也有點意外,突兀地笑了一聲,「你來找我,為的就是這個吧。」

  果然……是猜到了,嘉語心裡微亂,也只能硬著頭皮說:「是。」

  周皇后笑得更加歡暢了:「那就好。」

  那就……好?嘉語聽到這話,心裡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滋味。

  她當然知道周皇后與姚太后的仇怨,知道這世上有愛屋及烏,就免不了恨烏及屋,周皇后怨恨姚太后是應該的,但是就她所知,先帝對她,實在不錯,而皇帝是先帝唯一的兒子。不看僧面看佛面,這句話對周皇后顯然無效。

  果然是,恨永遠會深過愛嗎?

  周皇后又說道:「你,會參加陛下的成親大典。」

  陳述,不是疑問,顯然她確信,她就是為了破壞皇帝的大婚而來——也許是出現的時機太巧了吧,嘉語想。

  「等大典辦完,你就來見我,把大典上看到的事,一五一十都說給我聽。」周皇后掩飾不住的大仇得報的欣喜,「到時候,我再告訴你……另外一個秘密。」

  嘉語覺得自己心口跳了一跳:難道她知道她要做什麼?心裡揣摩,口中只應答:「是,殿下。」

  進百鳥園一個多時辰,外頭天色漸漸就要晚了,嘉語要起身告辭,又被周皇后叫住,周皇后說:「你一直只聽我說,並不發問,難道除了我說的這些,你就沒有別的要問的了嗎?」

  她在試探我,嘉語想。

  她確實只是聽,並不發問。一來她也並不知道,她所掌握的這些什麼時候能夠派上用場;二來也是為了以防萬一,萬一還有別人,也不能從周皇后嘴裡打聽到她要做什麼。

  另外也是防備周皇后威脅她,或者拿她做交易。

  但是周皇后猜到了她的目的,她也不否認。

  「難道你就不奇怪,為什麼我不問你的來歷,就敢事無巨細,都與你說嗎?」周皇后說。

  「奇怪的,」嘉語淡定地回答,「但那是殿下的事,殿下願意把原因說給我聽,是我的福分,殿下不願意,我不能僭越。」周皇后雖然被囚於此,但是名位沒有被廢——所以嘉語才說「不能僭越」。

  她說得平常,周皇后聽得驚心,已經很久了……七年,或者八年?這地方沒有日夜,沒有春夏,她就只能根據冷熱來確定,過去一年,又一年,有人曾經試圖救她出去,而後杳無音訊。

  即便是想要救她出去的,也不過是把她當成棋子,成全他們自己的榮華富貴。姚氏不殺她,是沒有必要,何況她如今這樣活著,比殺了她還痛苦。

  她也沒有想到,有生之年,還會有人對她說:「不敢僭越。」

  可真越活越回去了,周皇后自嘲地想,這幾個字有什麼了不起,不過是表面功夫,她這一生里,見過的會做表面功夫的人還少嗎。這個小娘子,想必也是大家出身,依樣畫葫蘆,有什麼為難。

  她心裡清清楚楚地知道不過是表面功夫,但是對於嘉語的好感,卻實實在在又添了一分。她說:「無論誰來這裡,無論他們想知道什麼,我都會告訴他們,因為我知道,他們要害的,總不是我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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