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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如今外頭還活著的那些人,無論是誰,所有,都是她的敵人,所以,不過是一場狗咬狗,雖然她看不到誰倒霉,誰遭殃,誰摔了跟頭,不過光想想,也能讓她覺得快活——沒準倒霉的就是姚氏呢?

  嘉語默然不說話,也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,堂堂皇后之尊,竟然像個惡作劇的小兒,不,當然比惡作劇要可怕多了,她手裡攥著多少人的秘密,多少人因此家破人亡,連死在誰手裡都不知道。

  「唯有那個秘密……我還從來沒有對人說過。」周皇后輕輕地說,「所以,小姑娘,你一定不要讓我失望啊。」

  「其實,」嘉語終於再忍不住,說道,「我也是有問題想要請教殿下的。」

  「哦?」周皇后眼睛裡放出光來——要撬開這個小娘子的嘴,可真不容易。

  「殿下是……很怨恨陛下嗎?」她說。

  「為什麼不?」周皇后笑了起來:這個小娘子雖然為人謹慎,到底年紀小,竟然會糾纏這樣的問題。恨,她當然恨,要不是那個小崽子,她如今還在宮裡,還是高高在上的太后,何至於——

  「可是我聽說,」嘉語慢慢地說,「聽說世宗前,對殿下十分寵愛。」

  對於一個皇后,用「寵愛」這個詞,原本是不合適,有不敬之嫌,但是嘉語實在也找不到第二個詞,能夠形容世宗與周皇后的感情。周皇后並非世宗髮妻,在她之前,還有於皇后。於皇后曾為世宗生下了嫡子。

  那時候周皇后才剛剛進宮,封的貴人,據說光艷非常——雖然時隔多年,今非昔比,嘉語也可以想像她當時的盛容。她進宮不久,於皇后就失了勢,再之後,皇子染疫身亡,於皇后鬱鬱而終。

  於皇后過世,周皇后即時上位。

  ——所以嘉語完全能夠理解為什麼世宗駕崩、新舊交替的關鍵時候,於家會毫不猶豫地支持姚太后,而不是位份更高、更名正言順的周皇后。

  那之後,世宗並非沒有過別的兒子,只是都養不大,聽說與周皇后有關。一直拖到世宗年過而立。燕朝之前的數代天子,都沒有活到四十——世宗也沒有——世宗著急起來,才有姚太后上位。

  世宗對這個唯一的兒子,疼得如珠如寶。

  這些舊事,周皇后平時很少想起,她平日裡想得最多的都是恨,恨姚氏那個狐媚子,不對,就她那慘澹的容色,罵她狐媚子都是抬舉。恨那個小崽子,先帝看得那麼重,都不許她親近,若非如此……

  「你是在責怪我,就算看在先帝份上,也不該怨恨陛下嗎?」她問。

  「不敢。」嘉語嘴上說不敢,表情卻不是那麼回事。

  「你是覺得,先帝對我,已經足夠好嗎?」周皇后笑了起來。

  她長年累月被囚禁於此,最初的時候,她和自己說話,狹小的地方,一天一天都迴蕩著她的自言自語,你知道時間有多長嗎?長到她開始厭倦自己的聲音,厭憎自己的聲音,恐懼自己的聲音。

  她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,之後的許多年裡,她都習慣了小聲說,小聲笑,避免被自己的聲音驚嚇到。但是這一次,她竟是忍不住大笑出聲,笑出眼淚來:「小娘子,你到底知不知道,怎樣才算對一個人好?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嘉語從百鳥園出來,天色已經全黑。

  回到屋子裡,茯苓過來稟報,說嘉言和姚佳怡還在撿瓷片。嘉語說:「到了點,就叫她們去歇著,和她們說,東西幾時拼完都可以,要是不聽話去歇著,就是拼完了,我也不會把海上方交給她。」

  茯苓應了一聲,苦著臉,欲言又止。

  「還有什麼事?」嘉語問。

  「姑娘,」茯苓支支吾吾地道,「那個……那個,要是萬一,六姑娘和表姑娘真把那東西拼成了,姑娘可從哪裡弄張海上方給她們?」

  瞧茯苓這為難的樣子,這個問題怕是在心裡反覆琢磨過許久了。嘉語笑了起來,這個傻丫頭:「怕什麼,到時候,阿言自有辦法。」——事情是嘉言編出來的,不要告訴她嘉言沒想過怎麼圓謊。

  半夏備好紙筆,和茯苓一起退了出去。

  嘉語就和往常一樣,把周皇后說過的名字,一一都寫在紙上,反覆默誦,直到能夠背下來。之後丟進火盆里,一瞬不瞬地盯著,直到最小的紙片都在火光中化為灰燼,火光照亮她的眼睛,熠熠生輝。

  「姜娘回來了嗎?」嘉語略略提高聲音問。

  「婢子回來了。」姜娘的聲音。她回來有一會兒了,只是嘉語沒有發話,不敢叩門。

  「進來。」嘉語說。

  姜娘進了屋。嘉語盯著她腳下,小塊的陰影,半晌,方才問道:「……去看過了?」

  「看過了。」姜娘說。

  「還有十天,就是陛下的成親大典。」嘉語說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「還有十天,就是陛下的成親大典。」宋王府里,大大咧咧闖進來的少年,蕭阮頭也不抬,「你倒是清閒。」

  「連宋王殿下也都閒著呢,我怎麼能不閒。」十六郎笑嘻嘻地說,渾不在意的樣子,「在看什麼,咦,又是三娘子!你的那位三娘子,可真會多管閒事啊。隨遇安——隨遇安是誰?」

  「從前是崔九郎養的門客,據說很擅長下棋。」蕭阮靜靜地說,「但是眼下已經不是了。」這個消息,賀蘭氏並不曾告訴他,大概是她也不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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