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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周樂:……

  難道要拿仁義道德來責備她?那像是一個笑話,但是他終於沒有忍住,脫口道:「公主每件事都會這樣衡量利弊嗎?難怪宋王南下帶了賀蘭氏,卻不肯帶公主同行了。」

  ——原本他該稱賀蘭氏為皇后,不過既然她跟了人私奔,自然不配再享有這個尊稱。

  這句話十分惡毒,他知道。

  華陽公主意料之中地變了臉色,語氣卻還是平緩:「她是個十分有用的女人。」

  「有用?」周樂露出古怪的神色。

  對他來說,女人前面的修飾詞,最常見的是有姿色或者沒有,到了這個古怪的華陽公主嘴裡,卻成了「有用」,他覺得他再一次被顛覆了——始平王到底是怎麼養出這麼個奇奇怪怪的女兒來的?

  「對,有用。她對他有用,所以他帶她走。」這一次,語氣又穩上許多。

  周樂冷笑:「那公主為什麼不也變得有用一點呢?」

  她微抬了眉看他:「我不需要。」

  她不需要,她是始平王的女兒,她有能幹的父親和兄長,她不需要有用,身份就是她的用處。就算是他,不也因著她的這個身份養著她麼?周樂從她平淡的眉目里讀出諷刺的笑容。

  最可恨他不得不承認她是對的,有這樣的父兄,她再出色也蓋不過她的出身,世人對女子的要求不過如此,所以,她還需要有什麼用呢。

  他承認她說得有道理,只是難以接受。

  那就像是用一把冰刃,把這個火熱的世界剖開來給他看。他有好些日子不去見她,她像是並沒有受到什麼影響。即便婢子和僕從對她不夠殷勤……他後來才知道,這些,她在宋王府早就經歷過了。

  他再去看她的時候,已經是來年。他告訴她嘉言的下落,是被元禕修收藏在宮裡。

  他再一次試探她:「如果公主發話——」

  如果她開口,他也許會救她的妹妹。但是她再一次搖頭:「我沒有話。」

  「如果大將軍有意出手,不必我開口,大將軍也會出手。」她補充說,「大將軍救我,是因為我的父親,將軍不忍見我淪落。琅琊也是父親的女兒,和我一樣。我並沒有什麼特殊之處,值得將軍為我輕身入敵營,但是將軍這麼做了。所以將軍沒有救琅琊,無非就是因為,這件事並不容易。」

  「既然不容易,就算我開口,大將軍也未必就會出手。」這是她的結論。

  周樂啞口無言。

  原本在他想來,華陽公主是個不太聰明的女子,她得不到夫君的歡心,連累位高權重的父兄,被堂兄挾持和出賣而無力自救,這麼蠢的女人,通天下都找不到幾個,所以他再意外了一次——原來她不蠢?

  事實正如她的判斷,除非他肯撕破臉皮,否則要帶走琅琊公主,不是個容易的事。

  元禕修不是三歲小兒,他不會不知道強留堂妹在宮中的後果,既然他都不在乎名聲,不在乎青史臧否,也不在乎宗室失望、臣下離心,說明他對元嘉言迷戀已極,要逼他放手,無疑十分困難。

  畢竟他是天子。天下亂起三百年,天子遺威尤在,他不能拿對臣子的態度來逼迫一個君王,便縱然他手無實權。

  而且也犯不上。他手裡有華陽,再多一個琅琊,並不能帶來更多的好處,何況還須得與天子翻臉。如今形勢,與他當初救下華陽時候,已經不一樣了——她們已經沒有那麼重要。

  「元禕修雖是宗室近親,但是比他更近的也不是沒有。」華陽公主直呼天子名諱,並無半分敬意,「我聽說當時朝廷提出要鑄金人,宗室中只有他鑄成,於是以他為真命天子。但是我想,我元家得天下一百三十載,歷經十帝,鑄金人雖是祖制,卻極少聽說有鑄不成。這其間蹊蹺,大將軍比我明白。」

  他當然明白。

  無非宗室搞鬼,他們瞧不上他這個邊鎮來的軍漢,也不甘心被他把持朝政,大權旁落。只恨實力不夠,所以出此下策,以祖制為由,左右天子人選——最低限度,不能讓他扶立一個幼君。

  他當時沉默了片刻,方才說道:「怎麼,公主為什麼不為他們說話?」

  她也姓元。

  「將軍以為是誰殺了我的父親?」她冷笑。

  原來她還記得父兄的仇。那原本是理所應當,但是不知道為什麼,他又吃了一驚。始平王的死,是莊烈帝元禕欽親自動手,那之前,是高陽王送信,城陽王設伏,濟陰王截斷退路,後來……他們都死了。

  「如果我父親的死還能說事出有因,那麼琅琊被囚,他們怎麼就一句話都不說呢?」華陽公主輕飄飄地說。

  輕得像鵝毛。

  這個古怪的女人,足不出戶,她到底是怎麼做出的這些判斷,是有人教她還是……如果她果真這樣靈敏,那到底為什麼,宋王會棄之如敝履?

  大概就是這些疑問的存在,後來弟弟周琛向他求要她——她雖然不是絕色,也是元家的女兒,元家的女兒都不難看——的時候,他沒有鬆口,另賞了個宗室女。公主也好,郡主也好,亂世里,都不算什麼。

  不過是昂貴一點的玩物罷了。

  再後來,隨著地位一步一步鞏固,他意識到自己的短處。他是白手起家,發跡太晚,識字不多,但是他也知道,前事不忘,後事之師。從前發生過的事,是最好的借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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