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5頁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他們喜歡金器,幾乎是狂熱的,他見過他們的金幣,金幣上浮雕,是個男子微笑的側容,那是他們的國王。

  「那書上說,這裡,」她指著心所在的位置,「很笨,它不會懂得揣摩人的喜好,討人歡喜,也不會去計較和權衡,值不值得,會計較和權衡的是這裡。」她指著自己的頭,烏鴉鴉的鬢髮,「當初我待他,用的是這裡,」她指自己的心,然後手滑了下去,「所以不討人喜歡,因為我給的,不是他要的。」

  她用極平淡的口氣說出最後一段話,收束她與蕭阮的那段情,沒有怨憤。也許是因為時過境遷,人不在眼前,也許是因為,那之後她也想了很久,才想明白這個道理。

  他不知道是該惱還是該怒:「所以公主對我,用的是這裡?」也指自己的頭。

  她不在意地笑一笑,淺得像風過荷塘:「也並不是每個人,都值得用這裡相待。」她指自己的頭。

  周樂:……

  好吧,惱怒之外,她給了他第三種選擇,她像是在告訴他,你應該覺得榮幸,我雖然沒有用心對你,也是用過心思的,換了別人,我連心思都不用。

  坦蕩得近乎可惡。

  他忍不住大笑。

  這未嘗不是一種機巧。究其實,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得到怎樣一個答案。難道他能指望她說:「我生於高門,以為世間男子都不過如此,直到遇見陛下,始知人間有丈夫?」——這個回答出自前朝羊皇后,國破家亡,她託庇於新君,甚得恩寵。新君問她:我與先帝比何如?她就這樣回答。

  然而這無常的世間,大約沒有多少人喜歡被朝秦暮楚。

  但是那之後,他再看到宋王的名字,總覺得可惡。他知道要得一個人全心全意相待是不容易的。

  他不知道的也許是,她對他說實話,她不畏懼激怒他,多少因為生無可戀。如他所說,她原本可以討好他,讓自己過得好一點、再好一點,但是最終也沒有,無非是她清楚地知道,她已經被毀了。

  她早就被毀了,在父兄喋血的那個清晨,被毀得乾乾淨淨,餘生再無希望,因為人死不能復生。她沒有死,是因為九泉之下有人希望她活下去,哪怕心如死灰,行屍走肉,也要努力活下去。

  有時候,她多麼希望有一個人來殺她。

  周樂並不知道這些,他以為她只是真——那也許是一種誤解,然而人與人之間,多少靠誤解來成全。

  他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貪戀這一點真,因為那個時候肯對他說真話的人,已經越來越少。他知道不該奢求,世人對權勢孜孜以求,不就是因為身居高位之後,可以不必聽很多不中聽的話嗎,但是如果身邊連一個說真話的都沒有,那又未免寂寞。

  多寂寞啊,你能對你身邊那些阿諛奉承的人,想著攀附你,利用你的人掏心窩子說話嗎?

  那之後,他再沒有提過宋王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飛鳥銜著流光,在碧藍的天空下,從洛陽的秋風裡穿過去。他留她在身邊,世人皆以為是他禁臠,連婁氏都暗示,該帶回府安置,他沒放在心上,拖到冬天才想起來和她說:「王妃要見你。」

  那時候他已經封王,婁氏理所當然是王妃。

  她吃了一驚,很是意外,但是也沒有追問,只說:「我回洛陽,未曾上門拜訪,是我失禮。」又說要備禮。其實她能有多少東西,無非他平日裡隨手給的一些首飾衣裳,綾羅綢緞,精巧的小玩意兒。

  鋪了雪白的澄心紙,懸筆擬禮單。她習的簪花小楷。

  燕人喜隸,稜角分明,簪花小楷多為吳人所愛——一個人身上,難免有過去的影子。

  她說:「我從前也不大出門。」

  「哦?」

  「很少給人送禮。」她像是有些羞愧,「也不知道合不合王妃的意。」送禮送到人心坎上,那是門學問。

  「那從前……」宋王府交遊並不少,他想,「莫非是——」他聽說宋王府有個蘇夫人,雖然只是個妾,卻精明能幹,府中大小事務,一應由她打理。

  她不作聲,垂首寫字,像是雪地上開了一朵一朵墨色的花,花開繁密,花枝妖嬈。雪白一段手腕映著燈火。他像是有點明白,為什麼古人說,皓腕如玉。掐絲嵌珠銀鐲子叮叮噹噹亂響。

  響得人心裡也有些亂。

  他一直沒仔細想過怎麼安置她。昔時魏武王以玄璧千金,贖故人之女,為她選婿遣嫁,傳為佳話,他沒有過這個念頭。但是要把她收進他的後宅,又像是格格不入。這樣一個人,竟讓他生出無可安置的錯覺。

  何必想那麼遠,他想。他猛地捉住她的手。她的手並不太軟,有骨節的硬度。同時僵硬的還有她的肢體。

  作者有話要說:

  玉璧千金贖故人之女是曹操贖蔡文姬。

  鑄金人那個其實是鮮卑的占卜方式,立皇后用這個,立皇帝鑄金人的其實我只看到孝莊帝元子攸一例;本身孝文帝(高祖)漢化之後,鑄金人在立後上都不怎麼用了……

  第151章 別時容易

  墨汁滴落在紙上,暈成一朵雲,她有些發怔的聲音:「……寫壞了。」她說。

  她像是十分不擅長過於親密的關係。

  他不知道她是不是還念著宋王,他當初沒帶她走,她沒有義務為他守貞。但是他很難用常理來推測她——之前已經失敗太多次。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