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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時辰,嘉語微微一笑,天藍得十分徹底,像一整塊藍色的水晶,從這頭能夠看到那頭。

  她素日梳鬟,這日卻散披了發,薄荷捧了水盆進來服侍她梳洗,然後換茯苓進來給她上妝,妝容都用最簡單的,縱是如此,一張臉還是塗得又紅又白——倒把天然的清麗遮了個徹底。

  嘉語瞧著鏡子裡一張大白臉也是啞然失笑。

  茯苓訥訥道:「大妝都是這樣……」

  嘉語抿嘴一笑: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該換半夏上來給她插戴——除了頭上簪子,其餘耳飾、腕飾,都是要加的,茯苓卻猶豫,說道:「姑娘……」

  嘉語詫異地偏頭看她。

  茯苓再猶豫了片刻,手心裡沁出汗來。到底沒敢出口,默默然躬身退出去。就要退到門口,嘉語卻叫住她:「茯苓?」

  嘉語目光下移,看住她的手,茯苓腿有點發軟,身子也是軟的。

  嘉語道:「有什麼事,你儘管與我說,聽不聽在我。」她必須給她身邊的人以這樣的信心,無論什麼事,能不能解決在其次,不能瞞她,不能背著她為她做主——她的事,都須得由她自己決定。

  茯苓幾乎是一步一步捱過來,手臂仍垂著,手慢慢從袖子裡探出來,手心張開,是一支簪子,柏木所制,通體鮮紅如珊瑚,卻用藍色在簪尾細細描一輪鳳眼,線條流暢,精美,也許不夠雍容,卻難得清雅。

  嘉語怔了一下:「誰?」

  「婢子不知道,」茯苓搖頭道,「早上起來,在枕邊看到它……」

  她當然立時就明白了這東西的名貴,並不是那些個給她獻殷勤的小廝買得起的。更準確地說,他們甚至不具備眼光看出它的好。她戰慄了整個早晨。要不要和姑娘說呢?說,不說?不說,說?

  她服侍嘉語已久,自然知道她對於私相授受並不十分在乎,但是這支簪子主人用意所在,卻教人細思恐極。

  如果是李郎君,大可以大大方方通過姐妹,或者長輩把東西送過來,用不用在她家姑娘。

  如果不是……她該說一聲其心可誅嗎?

  嘉語緩緩吐出一口氣,她隱隱能猜出這支簪子的主人。無論是王妃為她準備的,還是長輩如太后、太妃、長公主,手帕交如鄭笑薇、姚佳怡送過來的簪子,都不是金就是玉,或者琉璃、瑪瑙。

  時南有民歌,說東西植松柏,左右種梧桐。枝枝相覆蓋,葉葉相交通。中有雙飛鳥,自名為鴛鴦。能心思清雅如此人,這世上原也沒有幾個。然而她想不出他怎麼能使人把簪子放在茯苓枕邊。

  能進始平王府已經是匪夷所思——昭熙大婚之後,洛陽各府邸都整頓了家奴、部曲,而能知道茯苓是誰,猜出她貼身的這些婢子裡,誰會心神不定,最終把簪子交給她——便是嘉語,也有瞬間的毛骨悚然。

  他的手,到底有多長?

  卻穩了穩神,不說收,也不說不收,只道:「你且下去。」

  茯苓如獲大赦,急急退了出去。

  半夏捧了首飾盒子進門來,卻奇道:「茯苓今兒怎麼了,這滿頭大汗的,像從水裡撈上來一般。」

  嘉語沒有作聲,任半夏把這些或輕或重的首飾給她戴上,戴到手鐲的時候,方才突然問道:「今兒的賓客名單——」

  「在連翹姐手裡。」半夏應道,「我去給姑娘取來。」

  嘉語道:「叫連翹進來便是。」

  半夏便應了。片刻,連翹進來,嘉語問:「今兒都來了哪些人?」這名單原是她看過的,這當口,不知怎的竟有些心神不定。

  連翹雖不知所以,人卻是伶俐,自不待嘉語再開口,展開名單讀給嘉語聽:

  「……常山長公主,樂浪長公主,彭城長公主,樂安長公主,高平長公主……」

  「……陽平公主,永泰公主……二十五娘……」

  「安興縣主,淮陽縣主,壽光縣主,西城縣主……」

  「……鄭二娘,鄭五娘,鄭六娘,崔七娘,崔八娘,崔九娘,崔十娘,崔十五娘,盧六娘,盧七娘,李——」

  讀到這裡,一怔,聲音即止。

  嘉語問:「李家來了誰?」她記得李家九夫人,十五娘,十六娘都在名單上,怎麼連翹念到這裡,卻住了。

  連翹面有難色,斟酌了片刻,方才說道:「想、想是——」

  「我問你,李家來了誰?」嘉語面色一沉。這日子,連翹哪裡敢讓她發火,忙道:「李、李九娘。」

  嘉語:……

  「我記得……」連翹囁嚅道,「婢子記得李郎君說過要來的……我找找,讓我找找……」

  「不必——」

  「找到了!」連翹喜道,「我就說過,李郎君應過要來的!」

  嘉語默然,鄭忱的話這時候如魔音一般響起來:「如果李家有負三娘子呢?」至少李十二郎沒有負她,至少李九娘沒有負她。

  她猜不出是什麼影響了九夫人的決定,是李司空的意外得勝歸來,李家榮耀在望呢,還是嘉穎散布的流言?無論如何,在全洛陽都知道她將要嫁入李家的情況下,九夫人的缺席,確實是相當響亮的一記耳光。

  不過,嘉語想道,無論如何,無論如何……人還是要知足。

  「接著念。」嘉語說。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再過了盞茶功夫,芳梅過來與她說:「三姑娘,吉時到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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