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2頁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「要是我死了呢。」太后冷笑。

  鄭忱也笑:「我要說娘子千秋萬歲,那是假話。」

  「那真話呢?」

  「娘子不在了,我還在這世間有什麼意思,」鄭忱笑了起來,「陛下大約是容不得我給娘子陪葬,不過,那有什麼打緊,到了地下,娘子且等著就是。」話雖然說得輕佻,卻是應聲而答,眉目之間全無半分遲疑。

  太后心裡一盪,抱住他的脖頸,正要說話,又有消息到了:「陛下喝醉了……」

  「喝醉了也要來與本宮說……」太后哼了一聲,神色間大是不滿。就皇帝離了德陽殿之後種種,喝醉簡直就是必然。

  而她已經聽夠了。

  ——聽夠了她的兒子為了即將掌權而歡欣鼓舞——或者說,聽夠了她兒子為了她的即將失勢舉杯相賀。

  鄭忱卻輕輕巧巧笑道:「怎麼,太后沒有聽說過酒後吐真言麼……」

  太后心神一凜,往那宮人看去:「聖人就只是醉了麼?」

  那宮人「撲通」一下跪倒:「奴婢、奴婢不敢說……」

  太后沉默了片刻。還有什麼不敢說?皇帝從德陽殿出去之後,在千步廊下放聲大笑他們敢說;趕去淑景宮給李十娘報喜他們敢說;去玉貴人那裡喝酒聽曲兒他們敢說……還有什麼,是他們不敢說!

  她道這時候忽然意識到,他們不敢說的,她未必就敢聽!

  鄭忱又悠悠然笑道:「有太后在呢,怕什麼。」

  那宮人膽怯地抬頭看一眼,又趕緊低頭去,趴在地上,抖如篩糠:「太、太后……」

  ——太后沒開口,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敢說的。

  太后被鄭忱逼了這一句,要再不讓說,倒像是她怯了似的,因心一橫:「你說吧……恕你無罪。」

  「陛下說,鄭、鄭侍中自然不能留……」

  這在意想之中,鄭忱尚有餘心轉臉來對她笑一笑。

  「陛下說,李家的冤屈,自然是要洗了的……」這也不算意外。無論李家是不是真的冤屈,這一招大可得人心。

  太后心裡漸漸鬆了下來。

  「……那玉貴人就說,是該好好服侍太后頤養天年了。」

  「賤婢!」太后喝了一聲。賤婢大膽,她是她能問的人嗎!便是皇后……也沒有這個資格,何況區區一個貴人!

  那宮人被嚇住了,登時就住了口。

  太后回過神來:「說、接著說!聖人怎麼說?」

  「聖、聖人說……」那宮人咽了一口唾沫,她實在怕極了,但是怕有什麼用,說是個死,不說也是個死,說了沒準還有太后那句「無罪」做護身符,她不說,立刻就是個死。何況,她不說,難道就沒有別人來說了麼?

  「……聖人說,早知道有今日,兩年前,就不該再開永、永巷門……」宮人青白著面孔,好歹囫圇著把話說完。

  「砰!」飛過來的是太后手裡的酒盞。沒有砸中,落在金磚上,碎了。酒水淌了一地。

  不開永巷門,她就被困在後宮裡,形同軟禁。

  原來皇兒是這樣想。

  原來皇兒不但想要她手裡的權,還想……

  鄭郎倒是把他往好處想,以為會留著他,哪怕只是為了陪伴她。如今方才知道,那孩子、那孩子早就豬油蒙了心!

  那個玉貴人……她倒是徹查過,和從前那個小玉兒並沒有關係。卻又是從哪裡冒出來,這樣陰魂不散。她想要什麼,她這前腳••交權,她後腳就該攛掇皇兒立她為後了吧。就像、就像先帝立周后。

  於皇后都能死得無聲無息——皇兒未必就忌憚穆家了。

  「……還說了什麼?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,冷靜得就像方才碎在金磚地上的夜光杯。

  那宮人嗚咽一聲:「奴婢、奴婢——」

  「不說就是個死。」太后語氣平平,漠然道,「我方才說的,說了,恕你無罪,仍然算數。」

  「……玉貴人說,如何能這樣對待母后。」那宮人戰慄道,「聖人說、聖人說……他母后在、在寶光寺里呢……」那宮人總覺得太后定然會勃然大怒,會剮了她,或者別的什麼,更可怕的懲罰。

  但是意料之外,這句話落音,德陽殿裡死寂。

  靜了這麼久,久到宮人再撐不住,整個人都趴了下去,卻抬起頭來——她疑心太后昏厥過去了。但是並沒有。一抬頭,就撞上太后目光灼灼地看著……不知道看著什麼地方。那地方定然有她最恐懼也最怨恨的人。

  怒火燒得這樣靜,靜得就仿佛整個世界停止了運轉。

  沒有人敢出聲,每個人都清楚,出聲定然會被這怒火燒成灰燼。連最得太后寵愛的鄭侍中都在沉默中。

  空氣里「噝噝」地響,像是蛇在吐信子。

  「……你下去吧。」

  不知道過了多久,那宮人衣裳都濕過三次了。她覺得她上半輩子總共加起來,都沒有這麼久。到終於等到這句話,她當場就哭了出來。太后看了她一眼。她趕緊收住了:保住這條命,可不容易。

  太后想給自己再倒一杯酒,但是酒盞方才已經被她擲出去了。鄭忱無聲無息把自個兒的酒盞遞了過來。

  太后沒頭沒腦地倒酒,手抖得厲害,鄭忱從她手裡拿過酒壺,斟了半盞。

  「倒滿!」太后說。

  鄭忱不吱聲,又多倒了半盞。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