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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這等危言聳聽的話在李延耳中不過老生常談,門外李時心裡卻「咯噔」一響:什麼事能累及全族?她的主人——又是誰家公子?他雖然聰明,到底年紀尚小,聽到這個話,非但不覺驚恐,反而心裡充滿了嚮往。

  這世間但凡有大風險,往往都伴隨著大利益——反過來也是,要想有大的收穫,往往須得冒大的風險。越發豎起耳朵來,就聽裡頭人說道:「如今將軍三十萬人馬,正往冀州過來……」

  李時素日幫著李延處理文件,對往來消息倒不生疏,聽到「三十萬」這個數字,登時就想起來:原來是六鎮叛軍……六鎮叛軍里哪裡有什麼人物稱得上「公子」;又想:這個小娘子倒是氣度不凡。

  第276章 誰家家眷

  「李公子想錯了幾件事,」李延打斷她,「第一,冀州不是我李家所有,朝廷自有州官;第二,即便我李家有這個號召力,能躲開胡兒肆虐,是我冀州有幸,公子為什麼會覺得,我會放你們進來?第三,」李延在看了一眼手裡的信,搖頭道,「三十萬人馬?小子,這個話老夫是不信的。」

  李延最後拈著鬍子說:「你來得巧,剛剛好老夫六十大壽,四十不惑,五十就該知天命,何況老夫六十了。李公子一番好意,老夫心領,要早上三十年,老夫倒還有這個心勁,如今……如今是只想守著兒子孫子頤養天年了。」

  這話是給她台階下,嘉語懂。她甚至能猜到這老頭下一步就該趕人了。

  但是還有一樁她意料之外——李延往門口看了一眼,喝道:「阿時嗎?給我滾進來!」

  李時:……

  薑還是老的辣。

  臉上堆出笑,推門進來,說道:「我給阿翁送酒來。」

  李延板著臉,心裡卻是喜的,鼻子裡哼了一聲道:「帶這位郎君入席。」

  李時應聲,走到嘉語面前,說道:「這位郎君——」話至於此,一停,他心生促狹,裝模作樣驚道,「這位郎君好生面熟。」

  嘉語:……

  剛剛才見過,當然面熟了。

  心裡微動,脫口問:「阿翁還記得清河王嗎?」

  「清河王」三字入耳,李延心裡驀地一沉。他被清河王闢為參軍,很得看重。他一度以為那是他振興家門的機會——直到正始元年,他母親過世,他回鄉守孝。

  沒等他再回洛陽,清河王就遇害了。他想過如果他當時在,清河王是不是有運氣躲過這一劫——但是他沒有這個運氣。

  是他生平憾事。

  這時候再看了一眼嘉語,她知道清河王,想是李愔與她說過。但是聯想起方才孫子脫口說的那句「面熟」,仔細看時,竟恍惚覺得,這丫頭竟有幾分像清河王——阿時從前隨他在洛陽,是見過王爺的。

  難道——

  李延面上動容:「你、你到底是誰?」

  李時想不到自己的玩笑話竟引來祖父這一問——難道她進來這麼久,祖父竟還沒有問明她的身份?

  就聽那男裝女子聲音略沉,答道:「清河王叔遇害那一日,我曾在宮中見過他。」

  既口稱「王叔」,那必須是宗室女,再揣度她的年歲,能跟李愔混的宗室女,李延苦笑道:「公主白龍魚服——」

  「家父始平王!」嘉語打斷他,聲音裡帶出悲愴。

  元禕修沒有剝奪嘉語的爵位,雖然名義上始平王父子是死於她的駙馬之手。

  李延祖孫都是白身,只能依禮拜見。嘉語自然不肯受,略側身,意思意思就完了。李延起身的時候,心裡閃過「苦命鴛鴦」這個念頭,一個滅門,一個破家,真是再難得這樣的緣分。

  嘉語不知道他這些念頭,只想道:李愔說李延從前得清河王叔看重。士為知己者死。清河王叔死得冤枉,焉知不是他心裡的結?轉念又想,清河王冤枉,我爹死得何嘗不冤枉?沒有我爹,誰收拾得了雲朔亂局。以三萬對三十萬這樣的勝仗,是人人都打得出來的嗎?

  誠然打仗是為了升官發財,封妻蔭子,但是誰敢說於社稷無功?既然這老頭口口聲聲提到冀州民生——

  便仍承襲之前沉重的語氣說道:「阿翁說冀州能免於叛軍肆虐,是冀州之幸,恕華陽冒昧,敢問阿翁,是誰使冀州免於叛軍肆虐?」——雲朔七州淪陷,沒有她爹力挽狂瀾,冀州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倖免。

  李延被她這句話堵得說不出話來,只轉頭往北,拱一拱手。

  嘉語緊接著又道:「當初太后在位,清河王輔政,不說海晏河清,至少倉稟實,法令行,到王叔無辜受戮,兩宮反目,天下遂烽煙四起;天子不得不倚仗我父南征北戰,以安四境;如今小人竊取大位,三十萬六鎮叛軍就是高懸於我燕朝頭頂之劍,劍已出鞘,阿翁莫非以為,冀州這一次,還有倖免於難的運氣?」

  她將清河王與始平王相提並論,先肯定清河王的政績,再暗示是有「清河王無辜受戮」,方才引來「天下烽煙」這個結果,是天為其鳴不平;如今始平王身死,六鎮叛軍無人能制,何嘗不是報應。

  這個話李延還能冷靜,李時頗心許之。

  這對祖孫的沉默讓嘉語略略放心,她知道這些大義凜然的話不會換來多少實際的效果,就好像人人都知道高潔的品行讓人欽佩,但是能做到的沒有幾個。冀州安危當然重要,不過還有更重要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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