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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始平王在戰場上大殺四方,很有凶名,對妻女卻像個尋常男子。始平王妃這麼個性子,竟有這等福氣。

  昭熙說也就是娶了雲娘,家裡方才熱鬧些。天冷的時候,兩個妹妹帶三郎過來,雲娘蒸了雪白的糕點,三郎饞著要吃,嘉言抱三郎於膝上,自己吃一半,剩下一半餵了他養的狸貓,三郎被氣得大哭起來。

  「換我也哭。」鄭忱記得自己當時樂不可支。

  昭熙笑了一聲:「我倒忘了,鄭郎也是三郎——我看三郎你也不是個掌權的料,待我阿爺回來,我問他討個好花好酒的閒職,讓你種種花,聽聽戲,逗逗鸚哥兒,娶個好娘子,這日子也就過得有滋味了。」

  他也看得出他日子沒滋味;娶個好娘子?他想娶的那個不能娶,他娶了的那個……他乜斜著眼睛看他:「二娘不好?」

  ——那時候他們還不知道嘉穎放火逼了三娘出府。

  昭熙當時搖頭說:「也不是不好,我和二娘見得不多,就只聽雲娘說她心思細。似我這等粗人,娘子心細,剛好把日子過得細緻些,三郎不妨找個心粗的,便是三郎惱了她,她也笑笑就過去了。」

  他想他說的其實不是心粗,而是心寬,沒什麼放在心上,人生於世,得過且過。那也不是不好,只是以這樣的標準,豈不是念兒也不合適?「那還是不要了。」這句話到嘴邊,卻變成:「那二娘怎麼辦?」

  「三郎是沒有聽說過寡婦再嫁麼?」昭熙嗤之以鼻,「三郎心裡沒有她,何必勉強呢。」

  他也知道他心裡沒有她。鄭忱忍不住覺得好笑,寡婦再嫁,他倒是為他長長久久打算起來,知道鄭忱這個身份不能再用,橫豎他臉也毀了,有始平王府的庇護,改頭換面,再從頭來過算不得什麼。

  只是——

  他不知道他是沒有以後的人。

  那天晚上宋王府鬧得這麼熱鬧,燈火繁華,他獨自走開,影子煢煢。他是想要尋死,華陽公主和宋王大婚,是難得的好日子,他不想擾了他們的興,雖然華陽未必還記得他——她大約也會以為他早就死了。

  怕驚動人,沒敢騎馬,他信步走去,走得遠遠的,遠到他一時也忘了自己身在何處。洛陽城破之後,城中多了許多廢墟,無主的斷壁頹垣里長出茂盛的草木,肥碩的兔子驚得跳起來,從他身邊躍過去。

  他環視四周,忽然想起來,這是桐花巷。

  鄭忱踉蹌走在黑暗的地道里,地道里兩個人的腳步聲。只有這樣伸手不見五指的黑,他才能夠從容去想這些舊事,他沒有死成,純粹是個意外,意外到他難於啟齒——繩子斷了。他聽說上吊是痛苦最少的死法,雖然會很難看。

  他不知道會有這樣的意外。

  然而到如今,他未嘗不慶幸這個意外。也許是念兒不想見他,雖然他報了仇,但是他答應華陽公主的事,還沒有做完。

  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始平王會死在洛陽城外——天底下能料到這個的實在不多。

  他循著羽林衛這條線索找到了郭金……的家人。郭金已經死了,連他手下的羽林郎,都是被毒死的。倒是死得痛快,他的妻子痛哭流涕,說早知道如此、早知道如此就不忙著逼他為新君效力了。

  世界上沒有「早知道」這回事。

  他不想泄露行蹤,所以也沒有容她活下去。他知道昭熙沒有落在元禕修手裡,不然他早就昭告天下了。

  他回煙花之地混過一陣子,一來方便混吃混喝,二來打探消息。要說消息,全天下也沒有比這裡更靈通的了。他沒了從前俊俏的模樣,自然不可能再得到姐兒們青睞,當初他在這裡廝混的時候,如今平康坊最紅的姐兒還在給他提鞋呢。

  天底下的風雲變幻讓他始料不及,他並沒有怎麼想過自己在這傳奇中占了怎樣的位置,如今平康坊也沒有人再提從前的鄭三郎,從前和他好過的姐兒們有的從了良,有的做了鴇,有的人老色衰。

  最後得到昭熙的線索,落在一個洗衣婢的身上。

  廣陽王府張媽的侄兒和洗衣婢約好了私奔,落在他手裡就是一把火,洗衣婢死了,張媽的侄兒被燒得面目全非,啞了。

  然後他進了廣陽王府。

  給昭熙送了半個月的飯菜才得到機會,在他手心裡寫了一個「鄭」字。他摸到昭熙的骨頭,他就只剩了骨頭,骨頭上蒙著一層皮。他看不見昭熙,昭熙也看不見他,昭熙伸手摸他的臉,摸了許久,一滴淚落在他手背上。

  奇怪,他哭什麼。

  堂堂始平王世子,半世英雄,也不怕人笑話。

  他當然知道他如今不好看。從前他聽人說醜人多作怪,忍不住駭笑,其實美人才真真作怪,美人在乎自己的皮囊,遠甚於醜人。不好看的人,索性鏡子少照,免得煩惱,然而美人如何捨得不照鏡子?

  不在乎容貌的其實只有一種人,死人。

  他就當自己是死了,如今苟延殘喘,不過是有事情沒有完成。他怕他到了地下,念兒問他:「你在人間,可還有什麼因果未了?」

  他總不能說,有一個人說過會給他挑個好花好酒的閒職,讓他種種花,聽聽戲,逗逗鸚哥兒,娶個好娘子,把日子過得有滋有味,後來他身陷囹圄,他卻沒有救他,只是因為——因為他著急來見她。

  念兒興許會似笑非笑看他一眼:「你要娶誰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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