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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何況——姚佳怡還留了個孽障在祖家,被嘉言強行抱了回宮,在她膝下和昭恂一塊兒養。如今這孩子是小,日後長大了,誰還能攔得住他不回去認祖歸宗?然而嘉言做下了,她也只能認了。

  只是一樁——如今嘉言的婚事,卻壓得她夜不能寐。

  再過半年,嘉言就除服了,笄禮,說親,都逼到眼前來,這丫頭和獨孤如願瞞不過她這雙眼睛,獨孤如願當然是好的,原本家族勢力就不小,如今立了功,又授爵浮陽郡公,洛陽城裡的權貴聽說他尚未婚配,明里暗裡打聽的不少,都被他拒了。但是她總覺得,她的女兒,值得更好的。

  不然呢——難道讓嘉言撿崔家的殘羹剩飯?

  三娘成過一次親,再許也還是大將軍呢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到傳膳,昭熙也過來吃飯的時候,嘉語唇上的印子已經淡掉了,昭熙聽謝云然派來婢子婉轉說了情況,雖然仍不喜周樂胡鬧,但是比起聽到說「大將軍對長公主動粗」的傳聞時候,顏色已經緩和許多。

  又請了太后與昭恂過來,一家子熱熱鬧鬧吃了晚飯——只是嘉言不在。嘉語先前偷偷兒問過謝云然,謝云然只說她出去了,嘉言的行蹤,一向她管不到。嘉語心裡很懷疑嘉言找獨孤如願去了。

  太后這兩年見老了。

  回洛陽之前,嘉語印象里她還是個鮮亮活潑、精明強幹的少婦,如今眼角有了細紋,神態間大有疲態,她原比宮姨娘年輕,這時候倒像是比宮姨娘還老上十歲一般。始平王的死對她打擊很大。

  她如今對她客氣得很,客氣得嘉語都有些不自在。

  昭恂虛歲六歲,他幼時總被嘉言捉弄,卻是個話癆,只是口齒不清;如今人大了,話反而少了,小大人的樣子,一本正經——然而小大人往往不快活。

  在座還有姚佳怡的兒子,怯怯跟在昭恂背後,像個小尾巴。他比玉郎還小些月份,宮裡混著叫他阿姚、小姚郎君——並沒有取名。眉目與姚佳怡還是有幾分像。嘉言不許祖家人認他,他舅家卻也不甚喜他,姚仙童進宮來拜見姑母,就不曾對他假以辭色。怪可憐的一個小娃兒,哪裡有半點他娘當初飛揚跋扈的影子。

  用過飯,謝云然讓茯苓提了兩隻食盒上車,說的是:「莫讓大將軍餓到了。」

  嘉語:……

  嗯,皇后娘娘取笑起人來也是不客氣的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人都散了,昭熙再細問謝云然,末了半晌無語。謝云然道:「周將軍與三娘是共過患難,周將軍行事也有分寸,陛下不必這樣擔心。」

  「那小子……」昭熙停了一會兒,方才說道,「做親友故舊是頂好的。」他承認那傢伙討人喜歡,有時候就是太討人喜歡了一點。他身邊人太多了,他們喜歡他,信任他,甚至願意聽從他的號令。

  「做臣子呢?」謝云然問。

  「那要壓得住他。」

  周樂發號施令習慣了,路子野。不斷有人上書說他僭越,連篇累牘,煞有介事,起初昭熙也嚇一跳,後來深究,才發現無非就是對長公主無禮,從對長公主無禮引申到對天子無禮,只差沒直言有不軌之心。

  昭熙處理政事大半年,漸漸也就摸清楚了這些套路,不理便是,理他們就來勁了。然而昭熙並沒有留意到,所有看過的文字,聽過的話,都會留下痕跡,適時便會發作出來,譬如這日。

  謝云然又問:「那做妹夫呢?」

  昭熙悻悻道:「這由得了我?」

  謝云然忍不住一笑:「陛下既然知道——」

  「阿冉……」昭熙忽然問,「能帶兵嗎?」

  回洛陽之後,嘉言便不再帶兵,昭熙讓任九接手她的人。任九那麼個聰明人兒,在洛陽城裡如魚得水,打仗卻不見靈性,昭熙頗覺得可惜,到底把人調了回來,仍管著羽林衛。

  如今嘉言的人暫且就由方策先帶著。

  嘉言幾個都心照不宣地沒提過方策的來頭,但是人多嘴雜的也瞞不住,昭熙倒不是不放心他,總覺得該有個信得過的人握住這支兵。

  可惜了嘉言不是男兒。

  「那得問阿冉。」謝云然道。她知道昭熙是要找人與周樂分庭抗禮,但是原本嘉言的人馬就不及周樂多,如今又走馬換將,再練起來,非朝夕之功——好在他們也不爭朝夕。

  「陛下……」她看了昭熙一眼。

  自被救出來之後,又經了年余的調養,至少表面上,他已經恢復到從前,但是她知道不一樣了,他沒有這麼快恢復。如果是從前,他只會欣喜手下能幹,哪裡會生出這些躊躇與疑慮。雖然他極力掩飾——沒有人願意承認自己受過傷,更沒有人願意承認因此而軟弱。

  「雲娘有話要說?」

  謝云然最終只嘆了口氣,將頭靠在他肩上:「陛下不必這樣急……」

  「我沒有急。」

  「周將軍為人如何我雖然不很清楚,但是他捨不得三娘為難。陛下就算是不放心他,還不放心三娘嗎?」

  「我這是為他好……」昭熙側目看她,「雲娘不信嗎?」

  「我信。」他當然是為他好。

  無論周樂有沒有、或者會不會生出別的心思,有人能夠制衡他,便能阻止他。昭熙不願意以三娘作這個牽制,當然還是心疼這個妹子的緣故。他只是……謝云然心酸地想,他只是曾經對這個世界失去力量。她伸手環抱住他,她的夫君,因為她的緣故,吃了這許多苦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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