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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李愔瞧她這表情也知道她想不起來,心裡多少為花悅覺得悲哀——雖然他如今是知道了當初遇見的不是什麼仙子,就只是個尋歡的貴婦人,卻還念念不忘。誰想人家早忘了個乾淨。

  「娘子再看看這張。」李愔又抖出一卷畫。

  鄭笑薇這回微微變色,她沉默了片刻方才說道:「原來尚書郎在找我三哥?」

  李愔頷首。

  「尚書郎難道不知道,我三哥早就沒了嗎?」鄭笑薇道,「當初太后死的時候——」

  「鄭娘子當時不在洛陽。」

  「我是不在洛陽,但是人人都知道——」

  「沒有屍體。」李愔打斷她,隨手收起畫,「鄭娘子不記得清明前後被鄭娘子拋棄在城外的花郎,花郎卻記得鄭娘子去過的地方。」

  鄭笑薇心裡一沉。

  李愔道:「……那裡頭也沒有屍體,就只有衣冠。」鄭念兒和鄭忱的衣冠冢。

  鄭笑薇垂頭道:「就只有衣冠,是我立的。是,我清明拜祭了他們。我知道尚書郎怨恨他,興許尚書郎指望他還活著,這樣,便有機會為家人報仇……但是尚書郎還是死了這顆心吧,他死了。」

  她想不起李愔說的「花郎」,不過他說被她丟棄在城外,她倒是記了起來。她當時不知道哪裡來的戾氣,如今李愔兩卷畫對照,她也覺得不像。她三哥那樣的絕色,餘人不過庸脂俗粉。

  她不過是找了些庸脂俗粉——她從前竟不覺得,她從前竟不知道自己在找他。興許是埋得太深,因她知道不對,那就像她父親和姑姑,像汝陽縣公和平原公主……那不對!但是她還是在找他,找他的影子。

  那種深藏的,無能為力的悲哀洶湧而來,她竟不得不為之深吸了一口氣,那就像是溺水的人從水裡探出頭。

  「沒有屍體。」李愔固執地重複。

  鄭笑薇甚為疲倦地看了他一眼:「很多人都沒有找到屍體,當時亂。連太后的屍體也是找了許久方才僥倖找到,何況我三哥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人物。」

  「鄭侍中可說不上無足輕重。」

  「隨便尚書郎怎麼說,」鄭笑薇道,「便他仍在世上,我也再沒有見過他。」

  「鄭娘子和鄭侍中——」

  「那天我喝的酒!」鄭笑薇忽然打斷他,「尚書郎還記得嗎?七郎書房裡的酒。」

  李愔不知道她何以把話題岔開到如此之遠,微怔:「那酒——」

  「那酒叫猴兒采,尚書郎聽說過嗎?」

  李愔博覽群書,哪裡能不知道:「《蓬櫳夜話》中記載,黃山多猿,采百花成酒。因常在懸崖峭壁中,卻是不容易得。」

  「是不容易得,」鄭笑薇突兀地笑了一聲,「那尚書郎再猜猜,那酒,七郎自哪裡得來?」

  李愔不覺得這是什麼要緊事,只道:「以滎陽鄭氏的家底,鄭家有什麼,李某都不會覺得稀奇。」

  鄭笑薇搖頭,眉目里滲出一點慘澹的顏色:「看來尚書郎是不想猜了,也許是猜不到,也許是不敢。」

  她說「不敢」,李愔覺得心裡瑟縮了一下,一些年代久遠的記憶,影影綽綽地浮了上來。他想要按住它們,就像在江河裡按住一條魚,魚很快脫手而去,就只剩魚尾擺動時候留下的水痕。

  水痕也很快就沒有了。

  「鄭娘子……」他沉吟道,「還是不要與我賣關子的好。」

  鄭笑薇看了看他。有過一陣子,這位李愔風頭極勁,趙郡李氏宗子,燕朝最年輕的御史,華陽公主的准駙馬——偏生她從沒有見過他,然後很突然地……也許也不是那麼突然。

  到再歸來,他高居尚書之位。父親總說他能幹,說從前看他,也就是個稍稍出挑的公子哥兒,如今脫胎換骨了。她不知道他從前什麼樣子,出現在她面前的尚書郎,像是個照著書里標準打造出來的君子。

  奇怪,李家竟然能養出這樣的人,她印象中藏污納垢的李家。

  他叫她不要賣關子,她便真的不賣了:「那酒是我藏在七郎書房,從前,她還在家裡住的時候,膝下子侄雖多,卻只偏疼我一個……」

  聽到這裡,李愔已經知道她說的是誰。

  「……我姑姑不過一介女流,身無長物,那些稀罕物,都是人家送的,」鄭笑薇淡淡地說,淡淡地面對李愔審訊的目光,「我見過他,那時候我還小,一直到前兒見到尚書郎,方才知道那人是誰。」

  李愔呆住,原來不僅是他看見她的臉,會想起驚鴻一瞥,她看到他,竟會能想起多年前舊事。

  「我姑姑……送到你們李家的時候,也是好端端的女孩兒,德言容功俱備的大家閨秀,也是你們李家千求萬求求去的。」

  說到這裡,戛然而止,再沒有下文。

  李愔從鄭笑薇的宅子裡出來,日頭已經升得老高,天氣也熱了起來,街道上漸漸充滿了人,引車賣漿者熙熙攘攘,苦行僧竹杖芒鞋。人的臉上洋溢著各色表情,歡喜的,懊喪的,欣欣向榮,充滿希望的。

  他是沒有希望的。就算他回了洛陽,就算他身居高位,就算所有人都覺得他春風得意,他也是沒有希望的。

  他心裡已經長不出那種東西。

  他自束髮向學,學的儒家,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。到如今——他不知道到如今算什麼,他或者還有治國平天下的機會,卻再不可能修身齊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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