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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昭詢見老了。

  昭熙覺得,要在街頭看到,沒準他會喊他一聲「阿兄」。昭詢說:「阿娘神志不很清楚了,說話不中聽,阿兄莫往心裡去。」

  昭熙抱了抱他。

  這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孩子了。他登過基,亡過國,他被幽禁在這裡,他掙扎過,他失去了他的妻子。

  如今他僅有的,就只有堂上老母,膝下稚兒。

  「我沒有想過殺姐夫,是姚仙童……」

  「阿姐恨透了我,她不肯原諒我,她是永遠都不會原諒我了……哪怕我死了,哪怕我曝屍荒野,哪怕我的頭被掛在城牆上,她都不會原諒我了。」

  相形之下,沒守住江山反而沒有那麼痛——之前也痛過的,不知道怎麼見阿兄,不知道日後怎麼去見父親。

  但是阿姚說得對,天下原不是他家的,僥倖取之,不幸失之。

  後來、越到後來,越痛的反而是他阿姐、他的妻子——他阿姐不會原諒他,永遠都不會;他的妻子沒法看到他們的孩子長大了。

  他們沒法一起老去了。

  母親的怨恨,尚可朝夕侍奉,以為撫慰;但是他阿姐,那個自小庇護他,愛惜他,給他擋風擋雨的人,他是怎麼都無法彌補了。

  昭熙說:「阿兄在海外得了一塊地方,三郎要是不嫌棄,就跟我走吧。」

  不要留在這裡,日日傷心。

  他們兄妹天各一方,夠了;他們兄弟能一起終老,也算老有慰藉。

  最後才來看嘉言。

  他不知道該怎樣安撫她。如願死了。阿狸再怎麼恨,昭詢再怎麼悔,都沒有辦法讓他活過來。

  已經這麼多年了。他的小妹妹已經傷心了這麼多年了。如願是他的至親手足,但是他也不想他最小的妹妹一直這麼傷心下去。

  孤零零一個人。

  「我在長安,遇見了一個僧人。」昭熙說,「我帶了他來。」

  「我聽說,你這些年一直在找巫人……」

  嘉言看段韶,段韶搖頭,表示不是他說的。

  嘉言於是瞪了佳人一眼,佳人賠笑。

  段韶說:「那僧人是有些神通,在吳朝頗有名氣。」

  嘉言於是點了點頭。

  法照被帶上來。

  他自小在寺中長大,人莫不以為他是天才。誦經,過目不忘;解經,鞭辟入裡;講經,頑石點頭。他於是生出大抱負,要度化世人——然後他遇見了吳主,那個背負因果的男人,他輕輕巧巧說了一句咸陽王妃。

  ——他並不知道他瞧不上的師弟在元十六的刀鋒之下救了他一命。

  吳主沒有騙他。最多是隱瞞了部分真相,比如說,他的因果不止是咸陽王妃賀蘭氏,還有皇后元氏。

  該死的沒有死,原該還活著的死了。

  他於是改變了志向,想要拯救天道。

  那時候他沒有想到會這麼困難。最開始是奶聲奶氣一隻虎——不是,一隻老虎為什麼叫得這麼嗲?它吃素長大的麼?

  然後是當胸一箭——天子箭!

  法照自小就跟著師父開導愚夫愚婦,不要陷入世俗的煩惱,他忍受過飢餓和寒冷,也經過長途跋涉,他原以為自己佛心堅定。

  到這時候方才知道,佛心再堅定,肉身也是痛的。

  在生與死之間徘徊的時候。

  從前看人煩惱,不知煩惱,不過是沒有落在自己身上,至此方知,什麼通透——不過是沒有落在自己身上。

  從前所悟,應有所誤;如能不死,從頭悟過。

  皇后元氏來見他。

  她開門見山告訴他:「我和我表姐賀蘭一樣兩世為人,大師大約也已經發現了。」

  法照念了一聲「阿彌陀佛」。

  「表姐不想回去,我也不想。」她說,「如果大師一定要強迫,那就要看大師肉身硬還是我的刀快了。」

  法照無語,再念了一聲「阿彌陀佛」。

  「是天道放任我們姐妹重來,那麼我們兩世為人,便是順應天道,大師所為,才是逆天而行——大師,什麼是天道,什麼是逆天,你當真明白麼?」

  法照低眉。

  天意難問,他自知之。

  「我知道大師是有慈悲心。我聽聞秦漢之時,有方士能召人魂靈——不知道大師能是不能?」

  然後他被帶到了武川鎮,安城王府。

  他看著這個眉目明艷的女子,她已經不很年輕了,但是仍然光彩奪目。他雙手合十,唱了一個喏,他說:「娘子有佛緣。」

  昭熙覺得他的刀在鞘中頗不寧靜。

  段韶按住了他。

  這小子倒是很沉得住氣,昭熙心裡想,比周小子強。

  「什麼叫佛緣?」

  嘉言也是一呆。她可沒想過她阿兄和段韶會帶個和尚來度她出家——這和尚是覺得他脖子比較硬,還是命長?

  「娘子和他原本無緣,是娘子苦苦修來,才有那幾年。」

  「誰——他是誰?」

  法照念了一聲「阿彌陀佛」。

  「我要見他!」嘉言叫了起來。

  法照看了她一會兒,眉目里一片澄明。這澄明讓她的心漸漸靜下來,她忽然想起年少的歲月里,跟著姨母和母親誦念過的那些經書,所有的,都金光閃閃,一字一字浮起。

  「汝負我命,我還汝債,以是因緣,經百千劫,常在生死;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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