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2章 西周簠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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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在攤位和櫃檯之間,有一張紅木桌,玻璃罩蓋得很嚴實。

  那是一尊西周錯銀青銅簠(音斧)。

  簠是古人盛放黍、稷、稻、粱的方形器皿,其用途與簋(音鬼)相仿,屬食器。

  簠器盛行於西周春秋時期,戰國末期已經消失不見。存世時間很短,因此數量極少,盧燦的虎園博物館中,還真的沒有簠器。

  這尊簠器保存的非常好,方棱形,體形略長,上下八鳥足,鑄四方紋,錯銀走紋線間隙,兩端簠壁錯銀字「日」「月」。這種銘文在商周青銅器中很常見,是器主感恩上蒼賜予食物的最常用銘文。

  簠器有一最大的特色,就是蓋體同形。這其實是為了彰顯《周禮》中的「分而食之」這一最有誠意的待客禮節。

  這是尊好東西!館藏級金屬器!

  有玻璃罩格擋,盧燦沒能上手,但既然叮噹器用它來鎮店,相必不會是假貨。

  盧燦手指敲敲玻璃種,示意站在不遠處的銷售人員過來。

  看那銷售人員面帶苦笑,盧燦便猜到,今天想要買下這尊西周錯銀日月方紋簠,怕是不容易,這表情,分明是有太多人問價。

  果然,那年輕的銷售人員一上來就開口:「這位先生,這是本店的鎮店之寶,謝絕出價。」

  和一個銷售人員討論沒用,即便是大堂經理,也做不了主,盧燦點頭示意知道,將手中的菱花鳳鏡交給他。

  一千五百港元,這面菱花鳳鏡到手。

  對方走眼了,或者說他們的初檢學徒走眼了。

  這一類的老青銅器,進貨渠道在內陸,亞洲也只有中國古代的青銅器種類繁多,至於怎麼來的?呵呵……

  所以,後世有人說過,每一家香江古董鋪子都有一撥盜墓賊。內陸想要抓掘墓盜墳的那幫人,去香江賣的古董鋪子找,然後逆向查案,一抓一個準。

  虎園博物館一旦開張,也免不了和土夫子打交道,甚至需要專門養一批這種人。

  當然,如果是佛首、佛像、兵器之類的,還有東南亞渠道可以進貨。

  因為有風險,他們每年進貨的次數相對較少,每批次貨量大,所以,初檢就交給學徒來進行。這些學徒會將賣相差的、明顯難以修補的貨品挑出來,做攤位貨。

  自己手中的這面菱花鳳鏡,銅鏽重重疊疊、黃綠色的鏽跡太重,想必初檢學徒將上面泛黑的金銀平脫當成鏽色,把這面珍貴的金銀平脫唐鏡當成次品。

  「是不是最近剛進的貨?」盧燦摩/挲著這枚古鏡,和那位店員攀談道。

  「嗯,前天晚上到的,昨天上櫃。這次有不少好貨,您要不要再看看……」盧燦穿著不俗,書生氣十足,又花真金白銀買了東西,那店員很熱情。

  櫃檯後面是多寶閣,裡面陳列著各色精品銅器:香爐、古匕、鎏金銅佛、銅鏡、小銅鼎、簋、盨、敦、互、斝、敦、豆、鋪、盂,種類很齊全。

  叮噹器店內的貨色,真品能達到三成,還算不錯。

  別以為這比例很低,進入九十年代,香江古玩店鋪中,真貨十不存一,到2010年後,呵呵,基本是一店工藝品。

  盧燦還真的看中一件,等這位店員包裝好銅鏡,他伸手指了指多寶閣上面的那對斝(音假)「這對斝,能上手看看嗎?」

  店員連忙點頭,這是遇到識貨的。

  他已經猜測到盧燦可能是哪位收藏大家的後人,否則,香江年輕人中,能正確讀出這個字的都屈指可數,更別說認識了。

  斝器並非單純的飲酒器具,它還是商周時期重要祭祀活動——祼(音關)禮的道具。

  這一對斝器,被他小心的放在盧燦面前,一模一樣,尤顯稀缺。

  三足、圓腹、圓口喇叭形,一鋬(耳),雙柱,器形高為十六公分,口徑為八公分,三足徑與口徑等同,腹部略細,直徑約為六公分。整個器形端莊優雅,身上布滿斑駁的銅綠,依稀可見腹部的雷雲紋。

  盧燦感覺這不是假貨,右手帶手套,扶住斝身,左手先摸摸鋬耳、再摸摸底足和雙柱,看看是否結實。

  檢查完畢,這才上手。

  這尊斝器很沉,足有兩公斤。

  想想古時候也不容易,弄個酒杯都這麼沉,這怎么喝酒?難怪電視劇中,古人喝酒雙手捧杯,仰脖來一下。這東西不用雙手,如果滑手,磕掉牙齒很輕鬆。

  銅綠髮色自然,不似作偽,其鏽斑被人為處理過,但那是為了維護,使其賣相更好而已,倒不是掩飾什麼。

  檢查完鏽色之後,又放在鼻子前聞聞。

  老銅器是有味道的,老銅綠的味道,與浸泡或者酸咬後的銅綠,味道明顯不一樣。老銅綠,味臭而不酸!偽作的銅綠,味道酸而不臭!

  當然,這種鑑定,需要經驗。

  這一對斝器,也被盧燦拿下,不過,這次的價格可不便宜,整整五萬港元。這一價格,放在二十年後,在內陸也能買到如此品相的青銅器。

  呵呵,當然,內陸的青銅器價格,一直就沒上去過。

  兩件瓷器入手,盧燦這才問道,「林老在樓上嗎?」

  「您是?」這位店員自己也感覺有些冒失,歉然的笑道,「林老不在,我家大小姐在樓上,還有我家姑爺胡總也在。需要我去通報嗎?」

  他的回答倒是讓盧燦有些驚奇,這夥計只怕在店內地位不低,他是家生仆。

  家生仆又叫家生子,就是世代都是主家傭人,與主家融為一體。

  香江廢奴很早,但這種家生仆不屬於廢奴之列,他們往往都頂著主家的義子名義,替主家辦事,地位自然要比一般菲傭、高/麗傭強太多。

  擁有家生子的家族,大多數都是早年來自內陸的大地主、大商家。沒想到,叮噹器的東主林笙福林家竟然也還有。

  盧燦的語氣也客氣幾分,對他點點頭,微笑道:「辛苦了!就說納徳軒珠寶的盧燦,冒昧來拜訪林東主。」

  盧燦?納徳軒少東家?在這一帶的知名度還是很高的。

  這位家生仆臉上立即堆滿笑容,拱手行禮,直接做了個請上樓的手勢。

  ………………

  「換器?」盧燦對面的那位女性,表情很驚訝。

  林菀是林笙福的獨女,很富態,三十出頭,架著一副金絲眼鏡,坐在她旁邊的男子,姓胡,港大助教,她的夫婿。

  「當然,如果林東主原意直接出售,我當然更歡迎!」盧燦靠在椅子上,雙手一攤。

  簠器之所以珍貴,並不因為器形,而是少見!

  盧燦接觸這麼多的博物館,還真的很少見到簠器,因此,他提出置換。

  「盧少東主真是……」林菀心頭冷笑,原本想要直接拒絕,可她丈夫胡云峰在桌子底下輕輕拽了一把,她很快改口,「不是盧少東準備用什麼來置換?」

  「自然是銅器,或者您二位能看上眼的銅佛。」

  「包括那批少東家從巴黎運回來的那批圓明園舊物?」

  林菀還真是口舌犀利,直接戳中盧燦的痛點。那批器具,盧燦是準備做開館特展的,自然不會輕易出手的。

  盧燦摸摸鼻翼,不好意思的笑笑,「林東主認為鼎器怎樣?我可以勻一尊戰國青銅鼎器來置換。那是一尊楚國圓鼎,高為三十公分,口徑為二十公分、虎足,我們鑑定結果是諸侯鼎。雖然沒有銘文,但品相不錯,雲紋清晰。明代出土,傳承到今天,算是傳世古。」

  虎園博物館還真的不缺鼎器。

  福伯在緬北時,收購的貨品中,鼎器有六尊。盧燦所說的這尊楚國諸侯鼎,因為無銘文,價值最低,所以被他拿出來置換這件罕見的簠器。

  楚國諸侯鼎,在盧燦那裡不稀奇,但放在叮噹器這店鋪中,絕對震撼。最起碼盧燦剛才在樓下,只見到一尊宋鼎,商周鼎一隻沒有。

  鼎是青銅類的重器,而且從明代就已經出土,其價值已經超過店中所陳列的簠器。

  可以說盧燦已經很有誠意了!

  林菀有些猶豫。

  鼎器非貴族不能用,而內陸每逢鼎器出土,追查的就會異常嚴格。因此,他們手中的兩條線,在供貨時,對鼎器這類大件,很忌諱——小件被抓不過吃點牢飯,鼎器被抓弄不好要吃花生米,這些土夫子深知這一點。

  所以,連帶著叮噹器店鋪中,重鼎一件沒有。當然,林笙福私藏中,有兩尊鼎器,但那是他的眼中寶,不可能拿到店內銷售。

  可人心就是這樣,一山望著一山高!

  當盧燦提出這樣的條件後,林菀感覺,也許自己再抻一抻,對方可能報價會更高。

  「盧少東,謝謝您的賞識!可……這件器具,屬於叮噹器的鎮店之寶……」她猶猶豫豫的表現,似乎在做思想鬥爭,其實她在等盧燦繼續加碼。

  可惜,這位納徳軒少東家一直笑眯眯的看著,並不插話。他已經意識到,自己冒然提出置換,讓對方多了一絲貪婪。

  這是每一位收藏家都有的通病,看到心愛藏品就想立刻擁有,坂本五郎有,盧燦也有。

  盧燦不接話,林菀有些下不了台,好在胡云峰機靈,接過話頭,「盧少東家,這件事我們需要和父親商量才能決定,您看呢?」

  「應該的!」盧燦意識到問題所在,不願在這裡多待,隨即提出告辭。

  他的乾脆利落作風,讓胡云峰很是刮目相看。

  胡云峰也想著從這位優質客戶身上多撈點,自然不希望他如此快速恢復過來,馬上站起來,「那件日月簠,盧少東家還未上手吧?我帶你下去上上手!」

  他回頭對妻子說道,「阿菀,你給父親打電話,問問他的意見!」

  盧燦心底閃過一絲警覺,這位胡云峰,還真不是那種書呆子,精明的很呢。

  趁熱打鐵這一招,玩得挺溜!

  既示好了盧燦,又希望這一話題能夠繼續,還真是做生意的好手。

  不過,他確實想上上手,看看這件物品真偽如何,於是點點頭,「那就麻煩胡教授!」

  這件簠器,高三十三公分,長二十五公分,寬二十二公分,蓋體中分,基本上一模一樣,唯一的區別是底足為中空,蓋上四足為實鑄。

  驚喜在內部。

  四壁各有錯銀銘文一個,說是文字,還不如說是圖案,盧燦沒認出來。

  「這是……」他指指這四個銘文,問道。

  胡云峰搖搖頭,「這幾個銘文,我們也沒認出來,並非大篆,也並非甲骨,我們的鑑定師,一致認定這是圖案,可我總覺得,它還是文字。」

  殷商甲骨,西周大篆,都是中國上古時代規範文字,可惜,研習的人太少,香江就更難覓,不知道李林燦是否熟悉。

  他低頭,一點點撫摸這四個錯銀圖案,嘴中還在不停的喃喃自語,似乎在揣摩這四個文字的內涵。銅器腹壁上的瘢痕,銅綠,似乎都在昭示著,它曾經的榮耀,以及漫長歲月中的沉寂。

  盧燦雖然一再告誡自己別墜進去,可是,看完內部,他不由自主的還是沉浸下去。

  這就是古玩收藏的魅力!

  胡云峰在一旁,挑著嘴,露出略顯得意的笑容。他已經有感覺,為這件東西,盧燦加碼,是肯定的!

  不過,算盤很如意,現實很殘酷。

  「少爺,對面瓷王堂開門了!賈立武剛剛帶人進去!」

  丁一忠闖了進來,一句話驚醒沉迷中的盧燦!

  摸了摸額頭的冷汗,盧燦長吁一口氣,今天不能再看了。

  對胡云峰拱拱手,「胡教授,那我等候林老的決定!」

  看著他走向街對面,胡云峰咬咬牙,一腔鬱悶不知該如何發泄!

  到手的鴨子,飛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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