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5章 雲隱禪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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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階上有風,僧衣列列,身後名剎,再加上長髯飄飄,老僧頗有幾分高僧大德氣度。

  孫瑞欣連忙雙手合什,向老和尚行禮。

  「表姐,他就是雲隱老和尚!經常去我們家化齋的!」竇偉獻寶似的,向孫瑞欣介紹。

  孫瑞欣連忙輕聲斥道,「禪林大德面前,別瞎說。」

  那老和尚似乎未聽見竇偉的話語,對孫瑞欣還了一禮,又說道,「施主不遠萬里來到天成,可見有我佛有緣。裡面請!」

  不遠萬里?他知道我們一行人來自香江?盧燦此時也有些懵圈,難道真是避世的高僧?他連忙雙手合什,回禮道「禪師,打擾了!」

  連帶著丁一忠也有些迷糊,跟在盧燦兩人身後,合什行禮。

  只有竇偉,撇撇嘴,有些不服氣。

  踏入剎門時,盧燦倒是注意到老僧身後的兩個和尚,頭皮發青,應該是剛剃度不久,身材瘦弱,面色飢黃,見盧燦的目光,神色有些拘謹。

  其中一位,竇偉竟然認識,他吃驚的叫到,「山林叔,您當和尚啦?」

  那年輕和尚眼神有些躲閃,點頭支吾兩聲——此時,當和尚並不光榮。

  那位雲隱老和尚見盧燦和孫瑞欣都回頭,他呵呵笑道,「這是我新收的弟子山行,原本三里莊人士,身遭不幸,投我剎門。我賜他法號山行,時時提醒他,人生困頓如行山。」

  他又指了指另一位年輕和尚,「這位是我的大弟子水行,家中困頓,兄弟姐妹眾多,他以身禮佛,願家人安康,其德如水,我希望他心懷仁德,水勢長存,故賜名水行。」

  這番話說的精彩極了。

  那位叫山林的,一定是家中遇到什麼突發事故了,心灰意冷,被老僧帶進山門,那位水行的僧人,應該是兄弟姐妹太多,家中太窮,不得不來當和尚。

  老和尚這麼一說……嘖嘖!起碼孫瑞欣的眼光,看他已經不同。

  「尊師傅教誨!」那兩名僧人合什回道。

  盧燦對老和尚笑笑,沒搭腔。

  是的,剛才竇偉叫出那位山行僧人的俗家名稱後,盧燦便想明白這老和尚為何如此「鄭重其事」。

  無它,化緣爾!

  天成寺距離三里莊不過幾里地,竇存世家來了一位香江侄女,然後緊跟著又爆出侄女婿高價回收老雕版的新聞。

  天成寺的雲隱經常下山化齋,山行和尚更是三里莊人,他們知道這件事,太正常不過。

  剛才盧燦從山門回首往下看,能將下面道路行人看得清清楚楚。自己和孫瑞欣兩人衣著太明顯,又是從三里莊方向過來的。

  老和尚人老成精,能猜到自己一行,就沒什麼奇怪了。

  他如此鄭重接待,所為的還不是自己的「善捐」?

  想明白後盧燦也沒打算拆穿對方。

  雲隱老禪師,三四十年孤身堅守孤廟殘林,非有大毅力者不可為,這種人值得尊敬。此外,盧燦也發現對方言語中,哲意頗深,有大禪師的風範。

  盧燦跟著老僧的腳步,進入前殿,一時間有些啞然。

  前殿中,高大的法座佛龕已經修整好,足有丈高,應該是三佛佛龕,可是裡面沒有佛供,只有一小尊高約一尺的藥師佛像,立在佛龕中。佛龕前一張老條案,上面放著一尊小銅爐,幾支檀香飄著寥寥青煙。

  大殿周邊的羅漢佛龕都已經打制完畢,只是都沒有請佛像,更沒有描彩。

  地面上還有一些施工後的垃圾,被聚在一起,旁邊還放著土簸箕。剛才這三位僧人應該正在打掃,被自己一行打斷。

  前殿空蕩蕩的,有些冷清。

  老和尚也不尷尬,他單手唱耳,「時辰未到,佛不現真身。蒙政府關心,天成重建,寺廟暫定與佛誕日請佛研經!」

  「冒昧得很!」孫瑞欣沒聽明白這番話什麼意思,盧燦連忙合什道歉。

  他又側身和阿欣解釋兩句,孫瑞欣連忙也合什道歉。

  難怪這裡空蕩蕩的。

  原來還沒開寺,要等到明年佛誕日(農曆四月初八),天成寺才正式重開山門。嗯,也就是說這些泥塑或者木塑的菩薩,還在加工中。

  「無妨!無妨!」雲隱老禪師笑眯眯的說道,「兩位施主,這尊藥師佛是我當年從倭寇手中奪回的唯一一尊明佛,我貼身供奉四十年,當得一拜。」

  一句話讓盧燦對他肅然起敬。

  聽著簡單,明白過往的才知道其中心酸。

  華北淪陷,天成寺成為冀東軍分區十三團的衛生所,在僧人的幫助下,救助了上百名的抗日人士。華北日軍曾經三次掃蕩該寺,搜查並抓捕僧人及香客四十六人。

  四二年三月,日軍第四次突襲該寺,這支隊伍為關東軍的第十師團步兵第三十九聯隊,也就是臭名昭著的「姫路聯隊」。

  這幫沒有人性的傢伙,殺死僧眾、居士、香客一百四十多人,其中包括天成寺的主持雲輝長老,另行抓捕十三團衛生所的傷員九人、醫護人員六名,這些人最後全部遇害。

  現場激戰時,犧牲的還有衛生所護衛隊,一共二十六名戰士。

  不僅於此,三十九聯隊還縱火燒毀天成寺主殿、副殿、臥雲閣、江山一覽閣等建築九座,燒毀天成舍利塔,搶走寺內各種佛像、佛供三百多件;還有乾隆皇帝題筆的「清靜妙音」牌匾、乾隆的《游盤山記》石刻碑文,以及寺內珍貴經書一千三百多卷;清皇室御賜的伽藍僧衣十一件,其中包括乾隆皇帝的替身僧——空海大師的金絲織錦袈裟!

  天成寺最珍貴的佛門至寶——定光佛骨舍利下落不明。抗戰勝利後,津門宗教人員也曾要求東瀛方歸還佛骨舍利,但被日方矢口否認。

  當然,寺院中積攢下來的黃金白銀,也被劫掠一空,具體數目不詳。

  燒光搶光天成寺後,三十九聯隊,用八輛軍需車,整整拉了三天。

  這些罪惡行徑,都被附近的村民,看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雲隱老禪師,竟然能從三十九聯隊手中,搶得一尊藥師佛銅像,何其難!

  「大師不易!」盧燦對著老禪師,深深鞠了一躬。

  盧燦不信佛,這一鞠躬,不為別的,單是他能從那場劫難中活下來,並且多年來矢志不移的堅守佛衣,就值得尊敬!

  雲隱禪師遇到的劫難可不僅僅那一遭,建國後,多少僧尼還俗?多少伽藍被毀?呵呵,難以計數啊!

  老和尚合什回禮,呵呵笑道,「堅守本心,萬事何愁不成?這不,老衲守得雲開見月明!」

  這話太有道理了!

  這趟天成寺來得值,佛雖小,佛意卻真!

  這尊藥師佛得拜!

  盧燦跪在佛龕前的草蒲團上,掌心朝天,恭恭敬敬的磕了三頭。雲隱禪師面帶微笑,在旁邊為他擊罄。盧燦起身後,孫瑞欣跪拜的時間更長,伏身在地,嘴中還喃喃念叨著什麼。

  沒有功德箱,孫瑞欣將自己手中中存放的三捆整沓未拆動的錢幣,恭恭敬敬的放在藥師佛前的香案上。

  三千塊的香火錢,不少了!

  盧燦瞥見,兩個年輕僧人眼神晃了晃,那位雲隱老禪師,卻一直面帶微笑,看不透。

  雲隱禪師,確實很有道行。

  禮佛之後,老禪師吩咐兩位弟子繼續打掃,他親自帶著盧燦和孫瑞欣,沿著石階往後山走。

  院廟可以被摧毀,但有些東西依舊存在,譬如他們登臨的巨大石台,石台上刻著「幽境」二字,傳說是乾隆的墨寶。

  究竟是不是,雲隱自己也說不清。

  石台西側,是半截子的舍利塔,塔基以花崗石須彌座和三層磚雕仰覆蓮花構成。盧燦上輩子所見到的通體塗黃,高二十多米的八角十三層塔,那是後來重建的。

  雲隱並沒有引著盧燦與孫瑞欣去舍利塔那邊,而是筆直朝石台一側山坡走去。

  老和尚搞什麼鬼?不是說遊覽的嗎?

  「兩位施主,跟我來就是!」見盧燦面露疑惑,雲隱禪師忽然抖抖長眉,面露笑容。

  有些蹊蹺啊。

  不過,一個瘦弱的老和尚,怕啥?

  盧燦牽著孫瑞欣的手,跟在他身後,丁一忠和竇偉兩人,則走在更後面。兩分鐘,便看到南面坡上有一個山洞,洞口高約一米五。洞口上方隱約能看到三個字「梅仙庵」。

  原來是這裡啊!這個洞,盧燦還真知道,上輩子進去過。

  這三個斑駁的字,是乾隆六十年進士嚴榮嚴少峰的墨寶。

  嚴榮,字瑞唐,號少峰,嘉慶朝官員,學者,藏書家。他曾經陪嘉慶帝來此上香,下榻於此洞,喜歡這裡的清幽,便提名為梅仙。

  雲隱推開山洞的木門,低頭鑽進去。

  老和尚這是有事?盧燦與孫瑞欣對視一眼,也鑽了進去。

  丁一忠探頭看了看,洞不大,二十個平方左右,布置簡單,一桌一炕幾個蒲團,四周都是石壁。他意識到,老和尚應該是有事情找盧少談,便拉了想要跟進洞內的竇偉一把,兩人站在石洞外。

  這裡,應該是雲隱老禪師,這幾十年來一直居住的地方。

  「大師,不知引我來此,有何貴幹?」盧燦四處打量,這裡沒什麼東西啊?

  雲隱老和尚稽首,「盧施主聰慧,精通老雕版,想必也知道老衲這幾年收集的幾件東西的珍貴!」

  哦?他還有老東西?這是想出手?這一結果,真真超出盧燦的料想。

  「大師,我能看看嗎?」

  「東西可以贈給盧居士,不過……我天成寺明年佛誕開山門,尚缺三斤金粉為佛祖增彩,不知施主您可願解囊?」

  老和尚對他的藏品很有信心啊!這開口就是三斤金粉!

  買賣之前先要價!這老和尚既有佛意,又精於人事啊!

  盧燦一時間不知該不該答應。三斤黃金的價值,不少呢,更重要的是東西都沒看!

  孫瑞欣聽說是給佛祖增彩的,站在盧燦身邊,輕輕搖搖手臂,眼神中儘是希翼。

  盧燦笑著對孫瑞欣點點頭,然後又對雲隱老禪師說道,「三斤金彩可夠?大師,我再添二十斤紅彩可好?」

  所謂紅彩,就是純朱沙,在塗裝佛像時經常用到的紅料。朱沙塗紅不脫色,比塗料好太多。二十斤朱沙,同樣價值不菲。

  盧燦這也算是為自己積德。

  「善哉!盧施主、孫施主,兩位子孫昌隆,福祚綿延,佛祖保佑你們!」

  老和尚得到想要的答案,彎腰從炕基下面抽出兩三塊磚,摸摸索索半天,掏出兩件包裹,放在桌子上,親手打開。

  另一件盧燦沒看清楚,因為第一件太耀眼,太炫目!

  洞內光線不足,原本很暗,但當第一件包裹被打開後,恰好被透過門扉的日光,照射在上面,頓時光彩萬道,在洞內石壁上,留下一條條明亮的金色線條,像極了金蛇游壁!

  難怪老和尚敢開口要三斤黃金!

  這是一件金絲織錦的伽藍僧衣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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