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6章 黑夜盜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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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黑夜如同綢緞,淳得如墨。

  清涼寺附近的李墩村,還沒有通電,一絲燈火都看不見,偶爾會傳來幾聲犬吠。

  丁一忠將麵包車停在村尾的山腳下,一行人在手電的朦朧光線中,向土墩山行去。盧燦低頭抓了把土捏了捏,方解石含量頗高,這座土墩應該就是當年汝窯燒制留下的殘渣。

  「盧少,清涼寺的石碑就在前面,不過,舊址已經沒了。」

  繞過土墩山,前面是坑坑窪窪的半片山坡,丁一忠用手電光示意的向右前方照了照。半截的石碑,扎在泥土裡,依稀能看見幾句碑記,隸書篆刻,上半截已經不見。

  後世,這塊石碑被存放在汝窯官窯遺址博物館,不過盧燦所看到的是兩截完整的,那就是說,上半截又被工作組找到了。

  宋代碑刻也很有價值,但搬運它太麻煩,盧燦摸摸碑文,隨即放棄這一想法。

  站在土墩旁邊,盧燦用手電四處照,回想著記憶中的清涼寺汝窯遺址分布。這三十年的變化太大,自己來觀摩時,這附近除了土墩還在,周邊哪有這麼多的農田?

  記憶中的清涼寺汝窯,就在土墩附近,一共有四個老窯口,還有兩個塘口(瓷器出窯後清洗的水池)、一口井,而掩藏二十件汝窯瓷器的小窯口,就在井口東南二十米。

  謝三順、丁一忠等人,都在等候盧燦的指示。

  「大家找找,這附近有沒有枯井。」盧燦用手電向四周晃晃,低聲吩咐道。

  七人很快四散開來,圍著土墩到半片山這足球場大的面積,低頭尋找。

  兩眼一抹黑的深夜中,想要找到被歲月掩藏起來的古井,難度不小。十分鐘後,謝三順等人回來,紛紛搖頭。

  找不到井口,如何判定位置?盧燦皺著眉頭,撓撓頭。

  「阿忠,那邊的房子沒人?」土墩山的另一側,有一間破爛無頂的房屋,也不知是哪一年留下的。

  「問過,村里人說是早年公社留下的守田屋,已經荒廢了。」

  「你說的河溝就在那邊?」

  白天丁一忠回去後,將附近的地勢再度畫成一張簡易地形圖,有一條河溝,就在守田屋的旁邊,恰好,這條小河溝與盧燦的記憶中對應上。

  找不到枯井,盧燦很快又想到另一條判定位置的方法,那個藏瓷器的小窯口,就在土墩與小河溝交口右側,大約向東三十米的樣子。

  「大家沿著河溝找找,尤其是土墩山一帶,看看有沒有水井。」

  盧燦很快修改了尋找方向。

  這次,謝三順陪在盧燦身邊,「盧少,您的意思……這裡是汝窯官窯窯址?那臨汝那邊的窯口……?」

  下午商談挖掘事宜時,盧燦對他說過,晚上要去挖汝窯官窯遺址。

  他的意思,盧燦很清楚——汝窯的官窯怎麼跑到寶豐?不是說在汝州嗎?

  「汝窯出產於汝州這沒錯,但宋代汝州不僅僅是現在的臨汝,它涵蓋的面積較廣,包括郟縣、寶豐、段平、魯山這一片地區。」

  「這些地方都有窯口,只不過有些是汝窯瓷器,有些只能叫做臨汝窯瓷器。臨汝窯瓷器,以民窯居多,品質不一。至於汝窯的官窯嘛……」

  盧燦沒往下說了,後世所尋找到的汝窯官窯遺址有好幾處,譬如寶豐清涼寺汝窯、汝州張公巷窯址、段平汝窯官窯窯址、郟縣汝窯等等。

  這些信息都尚未證實,沒必要和謝三順說。

  「另外,這一帶是宋代瓷器的重要產區,可不僅僅只有汝窯。」

  他把手電朝四周的農田掃掃,「臨汝多山丘,可是,你現在還能看見多少?這些農田,都應該是各個窯口推平山丘所致。」

  盧燦在河溝中照照,小溪中的水很淺很清,能看到溝底有大量瓷片。他隨手撿起一塊盤器的底座,看了看,瓷片白里泛青,隱隱有蚯蚓走泥紋的味道,但胎質疏鬆,算不得精品。他隨手扔給謝三順,「喏,這就是鈞窯民窯系的東西,過幾年也能值點錢。」

  三人順著河溝往上走,溝底滿滿都是碎瓷片,謝三順驚呆了!這得要燒制多少瓷器?

  「謝哥!這裡有一塊井欄石,不知水井在不在附近?」不遠處,傳來一聲驚呼。

  「走,過去看看!」盧燦拎著手電,三兩步竄了過去。

  井欄石,也就是六邊形井口的條石。盧燦蹲身,手電筒在這塊方石掃了掃,大喜!

  這塊井欄石竟然還有刻字,「建中靖國御敕令督造」,後面沒了。盧燦猜測,其意思應該是宋徽宗敕令督造汝窯。

  這就是活生生的汝窯官窯遺址證明啊!

  建中靖國是宋徽宗趙佶的第二個年號,只使用了一年,也就是說,清涼寺汝窯正式納入官窯體系,是1101年。

  後世怎麼沒在汝窯遺址博物館見到這東西?

  想想也不奇怪,這種規則的方石,極有可能被拿去修橋鋪路或者做房屋地基了。

  「找找,再找找,有沒有這種井欄石!」他站起身來,急切的吩咐道。

  丁一忠踢踢這塊石頭,「盧少,這也是好東西?」

  呃?盧燦一愣,這塊石頭沒法弄回去啊!另外,將它弄回虎園,不是明擺著告訴世人,汝窯官窯遺址,被虎園盜挖了嗎?

  撓撓頭,心不甘吶。東西不算好東西,可這井欄石對於鑑定汝窯官窯遺址,有著極其重要的作用,被人搬走當成奠基石,太可惜了。

  沒時間讓盧燦惋惜,謝三順帶人又找到了兩塊井欄石,而且,其中一塊就在一方被填平的井口邊。

  水井找到了!

  還是找汝窯瓷器要緊,盧燦很快收拾情懷,從這方已經被填平的水井旁,開始推算藏瓷的窯口。

  東南二十米,就在當年取土時殘留的半片山旁邊,距離土墩已經有些距離。

  就是那!

  盧燦的手電筒,光線落在一處極其不引人注意的小土丘上,上面滿是枯黃的茅草,怎麼看都像小墳丘。

  這造型,是早期的饅頭窯。

  這就對了!

  饅頭窯一般都不太大,屬於北方窯口的標準窯形,長約三米,寬四米,高五米,火膛和窯室合為一體,很像一個橫置的切邊饅頭,因此被後人稱為饅頭窯。

  饅頭窯結構簡單,煙囪不高,易於建築,基建投資少,而且容易控制升溫和降溫速度,保濕性較好,因此在北方民窯系中,非常普遍。

  但這種窯型有很大的缺點。

  其點火後,火焰自火膛先噴至窯頂,再倒向窯底,流經坯體,煙氣從後牆底部的吸火孔入後牆內的煙囪排出。由於饅頭窯窯牆較厚,限制了瓷坯的快燒的速冷,相應地便減低了瓷器的半透明度和白度。

  為減少坯體變形,又使坯體加厚,因而便形成了古代北方瓷器渾厚凝重的特色。

  北方著名的耀州窯、定窯、鈞窯、磁州窯、臨汝窯均採用這種窯爐焙燒瓷器。

  提到饅頭窯的興盛,不得不提及定窯。

  定窯在中國窯系中,地位非常獨特,他們除了瓷器外,最大的貢獻就是發明了饅頭窯的「覆燒法」和「火照術」。這兩項技術,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饅頭窯的缺陷。

  北宋中期起,定窯大量採用覆燒方法,還使用了一種墊圈式組合匣缽。這種燒制方法的優點,是限度地利用空位空間,既可節省燃料,又可防止器具變形,從而降低了成本,大幅度地提高了產量,對南北瓷窯都產生過很大影響,汝窯尤甚。

  這座小墳丘,就是一座塌陷後的饅頭窯。

  盧燦圍著丘包轉了兩圈,很快找到被泥土掩蓋的窯口,指了指,「謝哥,就從這往裡挖。」

  窯口不大,七人分三班來,一人用鎬頭刨土,一人用鐵鍬將鬆土移到一旁。

  速度很快。

  天色微明時分,已經挖到爐膛位置。

  盧燦忽然叫停,他想起一件事——上輩子參觀博物館時,解說員很遺憾的告訴遊客,挖掘這座藏瓷窯口時,僱傭來的農民工漫不經心,導致窯膛的二次坍塌,將裡面盛放的十多件精品汝瓷壓成碎片,其中就有天青釉盤口折肩瓶、天藍釉刻花鵝頸瓶等精品立器,剩下九件完好的瓷器,都是碟盤之類的小件。

  彎著腰,提著手電走進窯口,照照四壁,又從土方中摳出一塊泥土,捻了捻。

  中原地區的雨水並不算充沛,土質偏硬、粉質化嚴重,還真有二次倒塌的危險。

  「換小鏟,一點點往裡面走。」盧燦吩咐那兩名幫手,走出窯洞後,又對丁一忠吩咐一句,「把那間平房的門板拆下來,弄過來,頂在窯口兩側。」

  見謝三順不解,盧燦笑笑,「可別塌了,傷著兄弟們就不好了。」

  「盧少真是仁義!」不明真相的謝三順,還真以為盧燦擔心兄弟們的安慰,抱拳拱手致謝。記憶中,挖這個窯口確實傷人了,兩位農名工被壓在下面,好在搶救及時,沒出人命。

  用鏟子和鐵鍬,速度雖然慢點,可安全係數高,不會傷害到裡面的藏品。

  一直到天空泛魚肚白時,窯口內傳來一陣驚喜的喊聲,「通了!」

  這是挖到爐膛內部了。

  等兩名兄弟出來,盧燦和丁一忠鑽了進去,泥土上方露出一個瓷盤大小的空洞。手電筒照進去,能看見裡面一排排的匣缽。

  這些瓷器,是當年金兵南侵時,匆匆撤離時留下的!連匣缽都沒來得及打開。

  見到實物,盧燦心頭暢快至極,笑著說道:「大家辛苦點,加快進度,每人一萬港元的加班費!」

  挖一晚上泥土而已,拿到一萬港元,幹活的那幾位頓時打了雞血般。

  天亮時分,九件匣缽,擺放在盧燦的面前。

  一共二十一件汝窯瓷器,其中立器六件,都有單獨的匣缽裝載。其中就有盧燦在故宮和上博看到過的,天青釉盤口折肩瓶、天藍釉刻花鵝頸瓶,剩餘四件都沒見過,粉青釉觚一件,天青釉梅瓶一件、天青釉刻花大罐一尊、天藍釉鳥首壺一隻。

  剩餘的三件匣缽中,都是疊裝,六隻天青釉刻花盤、六隻粉青釉刻蓮花茶盞、三隻青白釉刻花碗。

  其中,青白釉刻花碗燒制的有些變形,屬於次品,但當時的次品,今日的精品啊!

  因為,它出自汝官窯!

  離開之前,盧燦畫蛇添足,將發現的四塊井欄石,塞進窯洞。

  也算是為日後的汝窯考古,做點貢獻吧。

  拆除門板後兩分鐘,這座搖搖欲墜的饅頭窯,轟然塌陷。

  煙塵中,盧燦這伙黑夜盜賊,開著小麵包,悄然離開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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