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14話 偽稱的本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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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哎呀……!真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,遇見我以外的人類呢。」

  這位戴圓眼鏡的先生把門大大敞開,帶著欣喜的笑容對我說話。

  從神情來看,男子是個非常和氣的人。

  右耳戴著大顆青綠色水晶的耳飾。

  男子五官分明,鼻樑高挺,仔細一瞧會發現相貌十分端正,但滿頭亂髮,衣服也皺巴巴的。總覺得有點糟蹋了長相,是個讓人不由得感到極其遺憾的大叔。

  這人明顯不是日本人的長相,但看起來也不像是精靈族。耳朵形狀跟我一樣普通。

  男子原本神情穩重地看著我眯起眼睛,然而視線一轉向站在後面的魔太,立刻像是看傻了眼,變得目瞪口呆。

  接著他倒抽一口氣,沉默了半晌。

  不過他旋即乾咳一聲,恢復成原本的柔和表情。

  「哎,站著說話不方便,來來,進來坐吧。」

  他親切地請我們進屋,但隨即好像想到什麼,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
  「話雖如此,其實我也只是今晚借住一宿,並不是這裡的屋主就是了。」

  我們在戴眼鏡的男子帶領下,走過木門玄關,就這麼來到了有暖爐的客廳般空間。這間空屋由於室內沒有異世界的奇妙家具,屋內氛圍就像是普通的樸素木屋。

  我們走進房間,一起在暖爐前的地板坐下。

  這時男子邊嘆氣邊開口了:

  「沒想到土哥布林(Earth Goblin)的變異體,居然會張狂跋扈到這種地步……害我來到這裡的途中,被弄成了這副德性。我對自己的本事本來還有點自信的。」

  他疲倦地說道,身上衣服有好幾處破了大洞。看似價格不菲的圓眼鏡也破了一點,留下了裂痕。

  喂喂,仔細一瞧,連腹部附近的衣物都有一大塊血跡耶。你……你還好嗎,大叔?

  這些慘狀與疲憊的臉色,讓我對他有一種滄桑中年男性的印象,但這個人也許實際年齡比外表更年輕一點。

  ……嗯?對了,土哥布林?那是什麼啊?

  我來到這裡的一路上,只有看到猴子啊。

  我雖然滿腹疑問,但同時內心也十分焦慮。

  我也得……我也得趕快,趕快說點什麼才行……

  附帶一提,如同文字的解讀,我早已發現我能流暢地說這個世界的語言。這是因為當我在跟魔太說話時,嘴裡冒出來的都是我不曾聽過的語言。

  因此,在目前這個情況下,問題不在於我的語言能力。

  我來到這個世界第一個遇見的人,就是這位看起來為人和善的知性大叔。

  對我來說,我跟這種類型的人還算說得上話。

  但是,我還沒擺脫遇見白骨屍體時的緊張心態,完全沒做好與這世界的活人相遇時對話的心理準備。

  講得明白點,一個有著重度溝通障礙的年輕人就在這裡。

  我卯足全身的力氣,拚命從喉嚨深處擠出了話語:

  「原來如此,那真是飛來橫禍……」

  喂,什麼叫作飛來橫禍啊!第一句話就講這個啊!就沒有更巧妙一點的說法了嗎!

  我馬上就開始對自己說過的話後悔,然而見我表示出對話的意願,眼前的男子似乎感到放心了不少。

  眼鏡底下的溫柔笑容,頓時更加開朗起來。

  這個大叔笑容也太燦爛了吧。我如果是喜歡熟男的女生,碰到這狀況一瞬間就要落入禁忌之戀了耶。

  「自我介紹得遲了。我的名字是塞莫•司培里亞,在帝立魔術學院忝任助理教授。」

  他那富有理智的眼神,透露出內在的睿智涵養。而且分明有一定程度的社會地位,卻親切地比我這種有溝通障礙的毛頭小子先做自我介紹,可見其人品之高尚。

  這時我已經從自稱司培里亞的這位大叔身上,感覺出了明確的文明人氣質。

  既然如此,我身為異界的一個小小文明人,也得盡到禮數才行。

  「我才是自我介紹得遲了。我的名字是……」

  講到一半,我僵住了。

  對喔,我不知道我叫什麼名字。

  我的失憶症真正可怕之處,其實就在這裡。

  除非刻意去意識到,否則我甚至不會察覺自己失去了哪些部分的記憶。

  我急了。焦急不已。

  現在的我,知識少到連想個假名都不夠。

  在這世界我所知道的名字當中,只有「隆倍•扎連」確定是男性名字。有幾個理由讓我認為他是男性,其中最具決定性的是他的衣服與飾品。我現在手邊的衣服,除了原本身上的老土睡衣之外全都是扎連的東西,而他的衣服明顯是男裝,跟我的衣服尺寸也幾乎相同。

  可是,看那些著作里提到的輝煌經歷,扎連很可能是個名聲響亮的人。況且雖說只是假名,但我的自尊絕不容許自己頂替那種臭傢伙的名號。

  話是這麼說,但我該怎麼辦呢?連自己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,也不知道家人的名字。

  沒有任何資訊可以讓我界定自己的存在。

  焦慮僵硬的指尖,碰到手邊的布包。

  如今在我身邊,原本世界的遺留物只剩下布包里這件老土睡衣了。

  除了這件印滿黃貓……不,也許是狸貓?總之滿是詭異黃色謎樣動物,無藥可救的超俗氣睡衣之外,我已經沒剩下半點能證明自我存在的事物了。

  我的個人特性怎麼會淪落到這個地步……

  我噙著不甘心的淚水,拳頭握到發抖。

  然而,就在這一瞬間,我切換了思維。

  我的一項美德就是心態調適得快。

  顛覆思維吧。反而應該說,我還有這件老土睡衣不是嗎?

  恐怕沒多少人會去穿這種俗氣得要死的睡衣。

  我也不想在別人面前穿這種東西,會買它也只能說是一時失心瘋。

  這件老土睡衣,難道稱不上是一種個性嗎?

  沒錯。就讓我說個清楚明白吧。這時候,我已經有點自暴自棄了。

  我緩緩抬起頭來。

  「……──我的名字是,睡伊•勞土。」

  我用凜然嘹亮的嗓音,抬頭挺胸如此回答。

  用毫無迷惘的清澈眼瞳,直勾勾地定睛注視對方。

  堂而皇之,大膽無畏。

  對,就是一般所說的虛張聲勢。

  背後可以感覺到魔太更加熱情的視線。

  嗯,我知道你是我這種命名品味的忠實支持者。

  「睡伊小兄弟是吧。不過,勞土啊……在這附近地區沒聽過這種姓氏呢。」

  什麼?睡伊聽起來就很正常嗎!

  不過話說回來,在這世界自報姓名時,似乎是先名后姓呢。

  其實我剛才是按照日文的習慣自稱「老土睡衣」,就是姓老土,名睡衣這樣。然而說出口變成這世界的語言時,順序卻自動顛倒了過來。

  司培里亞大叔若有所思地細細打量了我一番後,瞄了一眼我背後的魔太,然後輕輕點個頭。

  「原來如此,你是從東方來的吧……而且還帶著這種聖堂魔像,一定是有很多難言之隱吧。我能理解。」

  被……被理解了……

  如果現在問他理解了什麼,恐怕完全是打草驚蛇。

  只能配合著掰下去了。

  ***

  後來跟大叔談了一會兒,從對話內容判斷,東方地區似乎長久以來小國之間戰亂頻仍。

  而我好像被當成打了敗仗,被驅逐出境的魔術師家族成員。

  我也就回答「對對,就是這樣」之類的話,適當地配合他的說法。

  我有點擔心自己說的話聽起來會不會不自然。

  不過,司培里亞大叔看起來不像是有特別起疑的樣子。

  真要說起來,他或許只是在跟我閒聊,並沒有打算挖我的隱私。

  「不過話說回來,該怎麼說呢……睡伊小兄弟,你這具魔像真是驚人。我雖然不是專門研究魔像,但一看就知道你這魔像不普通。」

  比起我的出身背景,他似乎對與我同行的魔太更感興趣。

  哦,你也這麼覺得?果然是看得出差異的呢。

  「謝謝。這是我引以為傲的夥伴,名字叫作魔像太郎。」

  做自我介紹時要報上本名。這是基本禮貌。

  司培里亞大叔一瞬間露出了細細尋思的表情。

  的確,畢竟魔像太郎這個名字,與她現在唯美女神精靈希臘雕像般的容貌有著極大差距。我很能體會大叔疑惑的心情。

  嗯?可是他的這副神情,感覺

  不太像是對奇怪的命名方式感到困惑……

  究竟是怎麼了?

  司培里亞大叔的表情,已經變回了原本的柔和模樣。

  「『魔夏塔露』嗎?就是人稱蠻妃的戰爭女神之名吧。真是個好名字。」

  …………!

  不是的,是魔像太郎才對!

  話雖如此,我已經察覺到了。

  「魔像太郎」聽在這世界的人們耳里,好像會變成「魔夏塔露」。

  我想很可能是發音被調整成這世界的自然形式了。人名之類的專有名詞,有時候發音會跟原本的世界微妙不同。

  簡而言之,「桃太郎」也會變成「桃塔露」。

  可是,我對於我努力認真想出來的「魔像太郎」這個名字抱持著驕傲。

  於是我極力注意詞尾發音,講得更清楚一點。

  「是的,我的『魔像太郎』是個勇敢又可靠的傢伙,正可謂戰爭女神。若不是有這傢伙在,我絕不可能平安抵達這裡。」

  司培里亞大叔點點頭,對我的說法表示同意。哦,他聽懂了嗎?

  「畢竟土哥布林這種魔獸對我們魔術師而言,就像天敵一樣。況且睡伊小兄弟你看起來不像是戰士,我剛才就在猜想你的『魔夏塔露』必定藏了某些秘密。」

  不行,他沒聽懂……

  不過,我是個不輕易認輸的男人。

  「我的『魔像太郎』正可謂誰與爭鋒,堪稱無敵女神。我甚至完全無法想像她落敗的模樣。」

  從剛才到現在,我每次一稱讚魔太,她就心神不定地晃動身子,貼到我身上來。

  可是,我沒心情管她。我現在正賭上命名父母的自尊,在進行一場嚴正莊重的戰鬥。

  「哈哈哈,真是豪氣干雲!不過……嗯,原來如此。聽說在一些不只是貴族興趣的聖堂魔像當中,有些身懷超高性能。所以『魔夏塔露』正是其中之一了。」

  還是不行嗎?這個人還是堅持叫她魔夏塔露?

  不,還沒完。我的心還沒屈服。

  「唉,只能說『魔像太郎』實在是太強了,我這種小角色就跟『魔像太郎』的小白臉沒兩樣呢。」

  魔太柔軟的身體不知為何開始帶有熱度,不斷往我背上靠過來。

  可是,這對現在的我來說並不重要。

  「不用這麼謙虛。役使的魔像實力,換言之就等於魔像使的實力。如果『魔夏塔露』性能卓越,這就證明了睡伊小兄弟是個英才。」

  為什麼,究竟為什麼……

  難道我永遠無法跟這世界的人們,分享我高超的命名品味嗎?

  「……謝謝。能獲得你的稱讚,魔……夏塔露……一定也很高興……」

  我的心終於屈服了。

  我們圍坐在啪啪迸出火花的暖爐爐火旁取暖,與司培里亞大叔一起吃晚餐。

  他不愧是個旅人,身上裝備與隨身糧食都很輕便精簡。

  完全不像我只是背個好像原始人做的粗糙背籠,把保存食品一個勁地往裡頭塞。

  大叔分了一些像是醋漬高麗菜的食物給我們。

  味道還不賴。

  我送大叔起司作為回禮。

  他說這起司品質很好,顯得非常高興。

  附帶一提,司培里亞大叔使用火魔術,沒兩下就點燃了暖爐的柴火。

  瞬間搞定。

  比魔太的高速生火快太多了。

  我作為土魔術的代表,在落敗感之下渾身發抖。

  然而他看到魔太在我身邊不辭辛勞地伺候我吃飯,也睜大了雙眼。

  我……我贏過火魔術了……!

  總和加起來,這場比賽應該是不分勝負。

  好久沒有一邊跟人交談一邊吃飯,我笑容滿面地大快朵頤。

  我跟司培里亞大叔兩個男人一邊淺嘗他攜帶的水果酒一邊聽他說話,得知他是為了調查蔓延此地的土瘴氣,才會隻身從帝都來到這裡。

  然而現場情況比想像中更惡劣,他判斷無法繼續進行調查,於是打算明天就返回城市。

  真是意想不到。這豈不是一個大好機會嗎?

  應該可以請他准我同行,帶我去城市吧?

  「請問能不能讓我同行呢?不好意思,我對這附近的地理環境很陌生,手上又只有舊地圖。」

  聽到我的這個請求,司培里亞大叔態度輕鬆地一口答應下來。

  「噢,當然可以了。能夠有你們這樣一路平安抵達這裡的高手擔任保鑣,那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。」

  就這樣,我請這位親切的好人,答應讓我跟他同行前往城市。

  話說回來,這水果酒真香醇。不知道是用什麼水果釀的。

  一回神才發現,時間似乎已是深夜。

  從採光小窗往屋外看,夜色深深地覆蓋萬物。

  司培里亞大叔收拾起酒瓶,開口道:

  「那麼睡伊小兄弟,差不多該睡覺了吧……在這個地區必須在日出前起床,否則會有危險。」

  大叔這麼說,我想指的應該是隨著日出開始活動的猴子帶來的威脅。的確,如果睡過頭遭到那些猴子襲擊,老實說只有死路一條。

  但我有魔太的謎樣雷達。所以到這裡的一路上我毫無戒備,每天都賴床賴到滿晚的。

  不知道我明早起不起得來。真是不放心。

  一看,大叔準備了睡袋,已經在房間角落開始睡覺。

  我也在房間隔著暖爐的反方向角落,用毛毯包住自己。

  坐在我身邊的魔太好像理所當然地要陪我一起睡,想抱住我。

  「謝謝你,魔太。不過,這裡很溫暖,所以不用了。」

  沒錯,這個房間多虧有暖爐的關係,夠溫暖了。

  夥伴很溫柔,一定是擔心我睡在地板上會感冒,才有這種貼心之舉吧。

  但是,不用擔心。只要是睡在室內,就不用像直到昨天那樣讓魔太陪睡。

  放心吧。今晚的我,已不再是必須讓溫柔騎士閣下緊緊摟在臂彎里才能入睡的,愛撒嬌的懦弱存在。

  好吧,講句真心話,當著司培里亞大叔這個外人的面前,讓人像小寶寶一樣抱著香甜酣睡的行為,以成年人來說坦白講,有點害羞……

  但我的這種態度,讓魔太僵硬了幾秒鐘。

  接著,她對著司培里亞大叔入眠的背影,開始放出冰凍般的殺氣。

  糟糕。

  我無法解釋具體來說什麼事情糟糕。

  雖說正在發出莫名其妙的殺氣,但我不認為心地善良、親切又體貼,讓我引以為傲的魔太會去傷害別人。

  白天在聖堂跟魔像們之間發生的那件事,是因為身為夥伴的我做出的行為讓魔太以為我是變態,害她在沉重壓力下陷入輕微的恐慌狀態。都是我不好,這是明明白白的事實。換作是平時溫柔的魔太,絕對不會做出那種事來。

  可是,不知道為什麼,總覺得我如果就這樣睡大頭覺,夜深人靜之時,好像會發生某種可怕的慘劇──我有這種預感。

  可是,我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
  再說今天發生了很多事,坦白講我已經累了,很想睡覺。

  我緊緊抓住魔太的手腕,就像揪住頑皮狗狗的脖子一樣。

  魔太不斷劇烈膨脹的殺氣,徐徐減弱了。

  我見狀放下心來,意識就這樣隨著困意徐徐飄遠。

  我握著魔太手腕的手放鬆力道,於是兩人的手,就像重疊在一塊。

  同時,我感覺到她的纖細手指不知為何,突然開始在我手上滑動,緊密地與我的手指交纏。

  這種握手的方式,好像有個名稱,叫作……

  我一邊心不在焉地想著這件事,一邊漸漸落入夢寐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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