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16話 地龍與助理教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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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真要說起來,我在這次調查行動中之所以遠道前來薩馬里地區,就是希望能請隱居於這附近的扎連老師助我一臂之力。」

  司培里亞大叔坐在暖爐前面,如此述說。

  完全喪失睡意的我,除了睜大雙眼之外什麼都做不到。

  「……只不過實際上不但請不到老師幫助,還被迫早早撤退就是了。」

  他抓抓頭,好像覺得很沒面子。

  塞莫•司培里亞。

  這位好脾氣的戴眼鏡男子,居然是將我召喚到這世界來,企圖毀滅世界的那個瘋狂召喚術士隆倍•扎連的門徒。

  這讓我想起在書房翻找扎連的著作時,看過類似作者簡介的部分,寫到扎連在魔術學院擔任客座教授之類的事情。當時我只覺得「這個菁英分子真可惡!」,卻萬萬沒想到……

  仔細想想,司培里亞大叔一開始就說過自己是學院助理教授了。也許我早該想到兩人之間有某種關係。現在回想起來,我做自我介紹時沒有借用隆倍•扎連的名字,可說是明智的選擇。

  可是,眼前這位擁有可敬文明人情操的司培里亞大叔,真的是那個爛人扎連的門徒嗎?

  怎麼可能。我有點不敢置信。

  這完全是弟子超越了師父的那種情況嘛。

  作為學者的實際成績?管他去死。

  不過話說回來,司培里亞大叔原來是為了尋求扎連的幫助,才會遠道前來薩馬里附近啊……抱歉了,大叔。其實扎連那個白痴早已在洞窟里化作白骨屍體了,幫不了你。

  兩人的師徒關係使我受到強烈衝擊,但同時其實也有一件事讓我鬆了口氣。

  換言之,既然眼前的這位人士是扎連的直系門徒,至少扎連死亡到我受召的時間差距,不可能拖到數百年之久。坦白講,由於到目前為止都只遇見白骨屍體,害我認真懷疑是不是時間經過太久,文明早已毀滅了。

  我不知道司培里亞大叔是何時向扎連拜師的,但他的外表年齡頂多只有四十出頭,說不定還更年輕。這樣反推回去,召喚的時間差距最多三十年左右吧?

  我有很多問題想追問,但讓這世界的人察覺我是「魔導王」,也許還是不太妥當?

  ……嗯,怎麼想都有危險。

  這個職業從事的似乎是毀滅世界的工作,而且扎連的遺書里也嚇人地寫到,過去曾有些魔導王遭到殺害。

  我的真實身分還是隱瞞著好了。這才是明智的抉擇。一旦被人發現我是魔導王,搞不好還沒做什麼就被當成嫌犯逮捕了。

  可是,這樣的話,我該從何問起比較安全?

  我還在左思右想時,司培里亞大叔已經鋪好睡袋呼呼大睡了。

  因為大叔總是比較早睡,以防猴子來襲。

  總之問題等明天開始再問好了。可能還要再走幾天,才能穿越瘴氣之地。跟他的旅伴關係應該還會再持續一陣子。

  我如此心想,於是躺到地板上想重新蓋好毛毯。

  魔太搶在我前面,把有些滑落的毛毯輕輕蓋回我肩上。

  這種溫柔的舉動,跟魔像太郎的時候真的絲毫未變。我的視線追著夥伴熟悉的手部動作跑,無意間停留在她的手腕部位。

  「對了,你戴著好奇特的手環呢……」

  魔太自從變成這副模樣以來,雙臂就戴著奇妙的飾品。這是一對帶有神奇花紋的手環,雙腳也有著相同的腳環。

  這種東西,在魔像太郎的時候當然是沒有的。

  好吧,話雖如此,在從素描人偶神秘超進化到唯美精靈女神的各種變化當中,多出這幾個圈圈真的只是芝麻小事就是了。

  「可是,又覺得這個手環的形狀,好像在哪裡看過……」

  不過,我到底是在哪裡看到過這種東西的?

  我目不轉睛地盯著手環瞧,某種情景漸漸浮現於腦海。

  喔,對了,我想起來了。大概是在盆地後院的水井形洞穴底部找到的那具遺體。那個被當成魔導王召喚活供品的被害者。

  拘束遺體手腳的腐朽枷鎖,正好就跟這手環差不多大──

  「呼啊……」

  我抵擋不住困意,打了個大呵欠。

  思考徐徐開始停滯。腦中已開始瀰漫一片朦朧的濃霧。

  附帶一提,我很清楚自己怎麼會這麼困。是因為包住我身體的毛毯,與依偎身旁的魔太身體的觸感簡直是個安樂窩。她提供的柔軟觸感與體溫實在太過舒適,我能感覺到自己被一路引誘進睡眠的世界。

  魔太這種謎樣的暖爐功能感覺會害我墮落,實在很不妙……

  可是,我無法抵抗這份溫柔的暖意。

  我就這樣落入了平穩深沉的睡眠之海最底層。

  清爽的早晨來臨了。

  早餐簡單吃點麵包、果乾與大叔帶來的花草茶式飲料,我們就往西方出發了。

  清晨的空氣很寒冷。

  寂靜無聲的道路上,只響起兩人踩踏堅硬路面的腳步聲。

  這是我與司培里亞大叔的腳步聲。靜靜走在一起的魔太簡直像只貓,一點腳步聲都沒有。

  像這樣在道路上走個一段距離,有件事讓我在意。

  比起昨天日落前看到的情形,附近一帶的土瘴氣顏色似乎更深了。

  遠方的景色都染成了褐色。昨天情況有這麼嚴重嗎?

  「瘴氣這種東西,會在一夜之間變得更濃嗎?」

  教教我吧,司培里亞老師。

  「不,我不常聽說這樣的例子。雖然濃度多少會起變化,但一般來講應該不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變化到能以肉眼明確看出……怪了。」

  他似乎也察覺到異狀了,回答我之後就沉默無語,彷佛在思索某些問題。

  我緩緩環顧四周。

  其實除了瘴氣的濃度之外,還有一件事令我在意。

  「都沒有猴子……」

  今天到目前為止,連一隻猴子都還沒出現。

  明明從時間來看,它們差不多該成群結隊地冒出來了才對。

  雖然從狀況來說跟聖堂周遭有點相似,但又不像當時那樣路旁滿是死屍。真要說起來,直到昨天傍晚之前,這附近都還有猴群照常徘徊,被魔太用斧頭腳打趴在地。

  為何今天早上忽然都不見了?

  難道是被魔太的斧頭腳嚇到了?

  其實也不是完全沒這可能性。

  那些猴子還挺聰明的,因此在察覺到敵我壓倒性的戰力差距時,會不敢靠近我們。

  比方說在魔太展開單方面的虐殺行為之後,如果立刻在附近吃午餐,即使在現場慵懶放鬆個兩~三小時,也不會遇到半隻猴子。

  我之所以每天早上能讓魔太抱著,像個小寶寶般睡得香甜,恐怕原因就出在這裡。也就是魔太大量殺戮造成的效果,在附近一帶持續到了隔天早上。

  對於總是往猴子所在處移動的我們而言,猴子的此一基本習性與我們沒什麼關係,不太容易注意到。但如果沒有這種習性,那座聖堂周邊的死屍數量絕不可能只有那麼幾具。希臘雕像們應該會每天為了撲滅猴子忙得團團轉,四下也應該會有更多的腐屍而不是骷髏。

  猴子不會靠近壓倒性的強者。

  話是這麼說……

  但我們昨天抵達村落時黃昏已近,是猴子歸巢的時段。所以魔太在近處踢死的猴子,也不過兩三隻罷了。

  殺死這麼一點數量,實在不足以對猴子的行動造成大幅影響。

  那麼,怎麼會……?

  事情不對勁。

  司培里亞大叔默默走著,神情嚴肅。很可能是跟我抱持著相同的疑慮,正在反覆尋思吧。

  附帶一提,魔太則是跟平常沒什麼不同之處。

  她心情愉快地走在我的斜後方。

  我回過頭去,魔太就把臉湊了過來。深紅眼眸映照出我的身影,就好像有所期待般閃閃發亮。

  仔細一瞧,魔太的長耳朵在微微搖晃。

  我最近發現,這傢伙在心情好的時候,耳朵似乎會輕微搖動。

  大抵來說都是我跟她說話,或是稱讚她的時候。

  「你心情還真好呢。也許只是我杞人憂天了……」

  我轉回前方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好吧,看魔太這副樣子或許不要緊。

  周圍還是老樣子,是一片綿延無垠的紅褐色大地。

  說是荒野,但還是有懸崖或岩石等起伏,不能完全說是平地。只是,這些大自然里的遮蔽物並沒有特別高聳。

  雖然遠方的景色在瘴氣霧靄下顯得一片模糊,但前方視野本身還算良好。

  這時正面吹來一

  陣強勁西風,我僅一瞬間閉起了眼睛。

  然後,當我再次睜眼時,異變發生了。

  「咦……?」

  我懷疑是自己看錯了。

  前方出現了一個巨大黑色岩山般的物體。

  好大。

  真的很大。不是普通的大。

  老實講,大到我不知道正確來說有多大。感覺隨便都有十幾層高的大樓那麼大。

  豈止如此,這個物體還在緩緩移動。

  ──那是一頭巨龍。

  皮膚覆蓋著岩盤般的厚實鱗片。

  它以四腳步行,臉上與額頭長有五支粗長的角。

  乍看之下給人的印象,就像擁有暗黑魔龍的肉體與五支犄角的超大肉食三角龍。

  那副身姿,完全是一頭邪龍。

  眼前的這頭龍,還沒發現到我們的存在……我猜。

  它步履悠然自得,即將橫越我們的眼前。

  這是什麼東西?

  都靠到這麼近的距離了,之前竟然完全沒察覺?這種龐然大物?在這麼開闊的地方?

  不,且慢,魔太的謎樣雷達是怎麼了?

  魔太急速衝到我的斜前方,像是要挺身保護我。

  動作中顯露出焦慮。

  這傢伙也是到這一刻,才發現到對方的存在。

  同時,站在我身旁的司培里亞大叔發出了呻吟般的聲音。

  「古代地龍……這……這怎麼可能……不可能的……」

  大叔的臉色很糟。

  他滿頭大汗,睜大雙眼,口中念念有詞。

  「就是它在散發土瘴氣嗎……可是,為何會在這種地方……難道才這麼短的歲月,它就把棲息地大幅移往南方了嗎?這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……假若是這樣,那這就是……我懂了,所以才不是黑暗而是土──」

  大叔此時明顯心生動搖,為思考巨浪所吞沒。

  這是知識分子常有的症狀,我懂。

  得把他拉回現實才行。

  「司培里亞先生!」

  聽到我的呼喚,他身體抖動一下,猛一回神轉頭朝向我。

  「睡伊小兄弟,你快攔住魔夏塔露!絕對不可以刺激到那頭龍!」

  我照他所說的,急忙撲向魔太。

  唔喔,這傢伙腰好細啊!

  總而言之,我抱住魔太纖柔的腰肢,安心地呼一口氣。從姿勢來看,魔太的確只差一刻就要撲向那頭龍了。大叔的判斷是對的,勉強安全過關。

  嗯?可是,總覺得讓我抱住的魔太全身開始虛脫,變得軟綿綿的……我反倒想問她要不要緊了。

  我們三人就這樣緊急藏身至岩石後面。

  不過話說回來,真是意外。沒想到司培里亞大叔居然會慌張到失去冷靜。

  至於我,比起之前光是看到猴子身上長鱗片就被嚇到,現在成長了真多。就某種意義來說,我得感謝那些持續對我的精神造成打擊的神奇猴子。

  不,毋寧說好像只是因為這頭什麼古代地龍實在太脫離現實,使我現在反而能夠冷靜以對。這頭巨無霸肉食三角龍呈現的氛圍,就是這般超乎規格。

  我一邊在岩石後面憋住呼吸,一邊偷瞄巨龍一眼。

  要命!魔太這傢伙,把背籠放在那邊的地上沒收走。

  要是那個被發現,會不會很不妙?

  可是,這不是魔太的錯。夥伴犯的錯,全都該由我這飼主負責。

  沒察覺到我的這份自責,司培里亞大叔竊竊私語:

  「……聽好了,我們得就這樣等它離開。我們絕不可能打贏那頭龍。那個叫作古代地龍,是超乎常理的存在。古代地龍是殺不死的,無論魔夏塔露有多強都一樣。」

  殺不死?這究竟是什麼意思,司培里亞助理教授?

  「真的假的?那傢伙是不死之身嗎……?」

  大叔做出了稍作思考的動作,但隨即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就某些部分來說不能斷定為不死之身……但至少過去文獻當中沒有地龍遭到撲滅的紀錄。它們『古代龍』全世界僅僅只有四尊存在。並且根據傳說,它們是滅亡的古老世界中唯一存活至今的存在。」

  他又繼續說道:

  「那頭龍不是藏身於土瘴氣中,輕易就突破了魔夏塔露的表土探敵嗎?因為它們是半靈體,雖然肉體就在那裡,卻不具意義。」

  請……請別忽然說出這種哲學性的發言啊,司培里亞老師。

  我可是個笨學生耶。

  話雖如此,閒話就講到這裡。我們再次憋住呼吸,靜待古代地龍的龐大身軀離開。

  啊,喂,不可以這樣啦,魔太。不要扭來扭去的,乖乖待著。

  我加重了抱緊魔太的手臂力道。

  然後,感覺似乎經過了相當漫長的時間。

  我手臂開始麻了……

  古代地龍大到離譜的存在感,仍然近在眼前。

  那頭怪物,是不是沒打算離開這附近?簡直好像在一邊四處徘徊,一邊尋找某種東西似的。

  話雖如此,我才不管它有什麼隱情。被迫痛苦比耐力的我們已經快撐不住了,應該說主要是我的手臂瀕臨極限。

  喂,你這隻給人找麻煩的臭蜥蜴,拜託你快滾好嗎?

  正當我疲憊不堪地在心中咒罵時,就在這一剎那──

  突然一股令人渾身發毛的寒意,竄過了我的背脊。

  「────!」

  忽然間,我的腰輕飄飄地浮起了。

  是魔太抱起了我,速度猛烈地跳了起來。

  一瞬間,我感受到強烈的風壓與衝擊。

  緊接著眼前的景色,從地面冷不防變成了藍天。

  視線往下一看,紅褐色的地表在遙遠的下方鋪展開來。

  然後,是巨大黑色地龍的背部。

  被魔太抱起的我,來到了離地數十公尺的高空中。

  我望向方才我們站立的位置,然後說不出話來了。

  「什──」

  那光景讓人對自己的眼睛起疑。

  地面挖出了一個大洞,整塊土地消失了。

  簡直就像某種龐然巨物經過該處一般,在慘遭破壞的大地上,留下一道陰暗的深溝。

  在那條劃出漆黑線條的深溝周圍,褐色的土瘴氣灰濛濛地漫天飛舞。

  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……」

  望著視野下方慘遭破壞的大地,我茫然自失地喃喃自語。

  但就在下一刻,我注意到一項事實,滿心戰慄。

  司培里亞大叔怎麼樣了?

  他直到剛才,應該都還跟我一起,站在那塊如今空無一物、開出大洞的地面──

  全身血液失去溫度,每分每秒都在凍結。

  感覺就像五臟六腑從腰際開始冷卻凝固,停止了動作。

  只有心臟與這些現象互相矛盾,開始激烈搏動到幾乎心膽俱裂。就好像想對冰冷結凍的血管,強行灌入血液那樣。

  我無法否認直到這一瞬間之前,自己都有點缺乏緊張感。

  坦白講,至今我們這對搭檔幾乎所向無敵。

  我家的魔太是最強的。她一定能設法度過這場危機。

  就連我們剛離開盆地時對付過的,那個讓人感受到強大威脅的大型黑色惡魔,我的夥伴都只用一擊,易如反掌地就殺退了對手。

  況且萬一魔太快要被奇怪的魔術打倒,我再用「NTR」保護她就行了。我本來是這麼認為的。

  我好歹在頭銜上,也是個「魔導王」。

  大概就是魔獸的老大,類似魔王之類的存在。

  這頭大到離譜的五角蜥蜴,說穿了應該也就是魔獸。

  我腦中的某個部分,是如此以為的。

  然而,我完全搞錯了。

  這個名為「古代地龍」的存在,根本不屬於那種層次。

  這世界上只有四尊古代龍。司培里亞大叔是這麼說的。

  沒錯,所謂的「尊」……是計算神的單位。

  我在召喚術士隆倍•扎連的遺書中,早已讀到過去有多名魔導王遭到殺害的段落,得知了這項事實。

  但是,剛才司培里亞大叔說過,過去文獻中沒有古代龍遭到撲滅的紀錄。

  在這時候,我就該察覺到了。

  ──「古代龍」在分類上,是高於「魔導王」的存在。

  現在,絕望的生死斗揭開了序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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