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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燕朝歌在我身後焦灼呼喊,頭一次如此作真。我也就猶豫了一瞬,下一刻,已經站到了屋舍前。

  我終於可以確定有什麼不對勁了,因為這農舍十分破敗,還散發著非常難聞的異味。看來裡面是沒有人住了,那師父所說的,到底是什麼?

  我踮起腳來,撐住落滿灰的窗沿往裡看。破碎的窗紙所遮掩的,是三具白骨。

  我明明白白認清了,那是三具完整的骨架。白骨所著麻衣大致都還完整,歪歪扭扭地,坐在蛛網與落塵中。

  我捂住了嘴,跌跌撞撞想要後退,左手卻被牽扯住了。低頭一看,一隻覆滿灰塵的手骨牢牢箍住我的手腕,似乎想將我扯進窗中。我驚叫,拼命掙扎,燕朝歌隨之趕來,也一把握住了我的左腕。他與白骨僵持,同時飛快地一手蓋住我的眼睛,將我的頭重重壓進了他懷裡。

  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,我聽見燕朝歌悶哼一聲。

  箍住我手腕的白骨鬆開了。我緊張地抬手摸燕朝歌,在他的背部摸到了一手溫熱黏膩的血液。他依舊捂著我的眼睛,輕輕抽氣,顫抖著嗓音說:「沒事。」

  當我恢復意識時,已經躺在家中的床鋪上,手中握著被拽掉的玉墜。玉墜上的蓍草纖毫畢現,溫潤細膩。娘親擔憂地看著我,我想要張口說話,一時之間,卻又什麼聲音都發不出。

  「可別出什麼岔子啊,」我聽見阿娘說,「過兩天,仙人可就要來接你了。」

  是啊,時間真過得快。一眨眼,五年已經過去了。

  第2章 貳·無意

  這天就是我該跟著師父走的日子了,爹爹說不會錯。

  娘親挺著足了月的大肚子,淚眼婆娑,說實話那深情的眼神讓我感覺有點兒陌生。這次村里人沒有怠慢了,殺雞宰羊,我從來沒有聞見過這樣醇美的酒香。

  我就要走了。我忽然失神,覺得呼吸有些困難,只能抓緊了布包上的小玉墜。

  張嬸子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,梳了兩個小抓髻,穿上男孩子的青短衫。可惜燕朝歌在家養傷,沒能來看我這滑稽的模樣,否則他一定會說好多有趣的話。我和雞鴨魚肉一起坐在供桌上,旁邊燃著紅色的蠟燭。

  話說回來,對於一個近十歲且生長正常的幼女來說,這供桌的面積有點勉強。我只能一動不動跪坐著,如果稍一前傾,就會親吻上前面炭燒雞的屁股;而四周油油膩膩的食物也警告我,萬萬不可亂動。說來也好笑,我想到的是如果我把這樣好看的新衣服弄髒了,娘親得用竹條狠狠招呼我一頓。

  面對供桌下野狗的虎視眈眈,我的背後被冷汗浸濕了一大片,當我回頭又對上十一太公殷切的灼灼目光時,終於深切感受到了什麼叫做前狼後虎。我就這樣,從黎明跪到了正午。火辣辣的日頭真不是吃素的,娘親也是心疼我,一邊流淚一邊拿了濕布來替我擦汗降溫。我是真餓了,頭暈目眩也不管三七二十一,抓起面前的炭燒雞就啃起來。

  娘親似是吃了一驚,剛想制止我,隨即竟倒抽了一口涼氣,我眼看著豆大的汗珠從娘的額頭上滾落下來。

  周圍的人俱是一愣,直到張嬸子喊了一聲:「神仙咧,蘭家嫂子這不是要生了吧?」

  爹爹抱起娘親就往家跑。我也什麼都不管了,從乳豬上面翻過去,跟著人潮追。娘親雖不是頭胎了,可也並不順利,情急下我也幫著端熱水拿剪刀,可算是忙活。娘這一次從正午折騰到了深夜,也不知到底是第幾回揪心,嬰兒的啼哭聲終於響徹了夜空。

  我多了一個弟弟。爹爹可算是鬆了一口氣,可接著臉色一變,拎著我的後頸踉蹌拖出屋去。

  看來是遲了。早已過了子時了。

  大家慌慌張張地趕到供桌前時,雞啊魚啊已經被野貓野狗吃了個七零八落,好不淒涼。一時之間沒人能說得出話來了。十一太公故作鎮定將我重新拎上一片狼藉的供桌,讓我繼續等。

  饑寒交迫的一晚,十多個人陪著我熬了個通宵,依舊沒有任何神獸或者祥雲來迎接我。

  一早醒來,我以為這五年的鬧劇就要這樣結束了,準備收拾收拾回家看弟弟。豈料這事果然沒有這麼快了結的,十一太公跟幾個長輩商量了一夜,認為是我們沒有理解神仙師父的安排。誰說過他會親自來接我了?誰說過一定是由誰來帶我走了?十一太公顫抖著雪白的鬍鬚,激動道:仙人從斷崖離開,這是暗示,子訓也該循著斷崖走過去。

  走過去……嗯沒錯,就是跳下去。

  我相信如果娘親在,她一定會拼了性命保住我,可惜她現在虛弱地躺在床上。爹爹早已被折騰得心力交瘁,由得幾個長輩一說,心裡也就沒了主。

  不過話說回來,我的神仙師父能從斷崖上跳下去,作為徒兒的我也能,按理說倒是有點兒道理。

  我就這樣被押上了斷崖,髮髻凌亂,青衫帶著油印子,要命的是肚子還咕咕叫。崖上的風涼颼颼,望著崖下雲霧繚繞的萬丈深淵,不到十歲的我腿顫了,怯生生問:「訓兒可以不下去嗎?」

  十一太公嚴肅地搖頭。回頭時,我看見了紅著眼睛的爹爹和燕朝歌。

  十一太公指了指斷崖:「子訓,自己過去吧。別人幫不了你的。」

  我深吸一口氣,眼淚卻掉了下來。按十一太公說我不會死,但我就是害怕。身後突然響起燕朝歌的嘶喊聲,他像是被人拉住了,可畢竟也只是個十三歲的孩子,他救不了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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