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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說著,師父撿起一根小木棍開始在地上分析作圖。

  從李代桃僵的障眼法,到利用事先布置好的繩索逃脫,師父一一將從頭到尾的設計講給我聽。末了,師父擱下小棍,總結道:「若真是我,應該會翻身藏在崖下凹陷的地方。拉你回來的時候我看了一眼,那斷崖恰好是鷹嘴的形狀,下面藏一個人輕輕鬆鬆——師父身手可好了,要不要回去演示給徒兒看?」

  我一口回絕:「不。」

  五年來在村里人心中地位高過了城隍老爺的神仙師父,在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個沒個正形的神棍,實在讓我難以適應。更何況,我突然發覺,成為神棍徒兒的我,似乎也成為了一個小神棍。

  這落差著實是大,雖說年紀尚小,但我也立刻不開心了。小舟在河中搖搖晃晃,師父在舟頭站了一會兒,忽然喚我:「小籃子,快來看。你可曉得那是什麼花?」

  小舟愈發遠離了故土,河岸邊盛開著一簇簇火紅色的花朵,旁若無人燃燒在樹上,燦爛跋扈。我搖頭,師父笑靨明朗,道:「是石榴花。『蹙蹙生紅露滴珠,薰風涼幌曉妝初』,這裡氣候寒冷,石榴尚未結果。你沒見過石榴,那師父就帶你向著南方走,很快就能吃到石榴了。」

  我也就是在這時候突然發覺,五歲那年的仲夏,我在墳地上看見的果然並非桃花,而是在那之前從未見過的石榴花。

  我相信師父是真心因為找到了行路方向而覺得開心。其實這時的師父依舊很年輕,五年前救我時,師父看起來還不及弱冠,這時候也不過是雙十出頭的樣子。下了船之後,師父立刻調轉了方向,我們切切實實地往南邊行路了。

  師父所有的家當,不過是一個小包裹一個葫蘆一個羅盤外加一個我。其實短短五六天時間,師父的羅盤已經弄丟過兩回了。他似是很為難地告訴我,不怪他不在意羅盤,其實羅盤根本什麼用都沒有。只是看風水或者鎮宅的時候,要是你手裡不有模有樣拿著一個羅盤,顧客就會認為你不是行家。

  我表示理解。下船歇息的那天恰好趕上當地一家人病死了老爺,師父就用他倉促找回來的羅盤替他們找了一方墓地。其實看風水這事還是講究的,為了配合我的知識水平,師父以十字總結道:「挑高不挑低,傍山不傍水。」

  要是再簡單通俗一點,就是水淹不著的地兒就成了。師父對這等事向來豁達,見我啞然,殷殷笑道:「人死神滅,餘下枯骨而已。買個心安,誰也不虧。」

  可這次是偏偏該著我們不走運,這小村子地低又挨著大河,師父已經慎之又慎,將址安在了十年沒沾過水的小丘陵上頭,沒想到下葬後第二天河口就決了堤,浪頭生生將棺材掀了出來。一早師父往外面一望就知道壞事兒了,拖上我只一個字:逃。

  倉促之間,我們沒有分辨方向就上了船。一連行了三天的水路,我不知是累了還是水土不服,逐漸渴睡起來,一個白晝有一半都是要睡過去的。這天才剛剛在船舷站了一會兒,我又睏乏起來,鑽到師父身邊去睡覺。

  朦朧間師父餵我咽了個什麼東西,倒是從喉口一路清涼了下去。我覺得好受了些,這一覺睡得十分暢快。醒來時,師父坐在船艙外,微微側過頭道:「你有點小病,也不礙事。我們等會兒下船,好好歇歇。」

  我從來不怕病,只怕苦得要命的藥。小舟靠岸,從未出過鄉的我下船來,腳步都是虛浮的。看樣子追兵也早被甩脫了,師父帶著我去找村莊投宿。暮色中遠遠能辨出屋舍的輪廓時,我忽地聽見了小孩子的叫聲。

  師父也側耳聽了聽,領著我在荒草中找到了聲源。半人高的野草下,兩個小孩子像是失足跌進了枯井裡,叫喊求救。

  師父小心看了看,說沒什麼事,只是井太深又狹窄,沒有稱手的工具把人救不上來。他將葫蘆拋了下去,暫且讓小孩子先喝點水。喝完了水,井底下的像是定神了不少,其中一個膽子大些的囁囁嚅嚅問是不是有人。我應聲了,探頭看進去,底下閃爍著兩雙眼睛,依稀能辨認出一個大概跟我差不多年紀,還有一個眼睛圓圓的,看起來只有三四歲。

  我想我們該去附近村子叫人了。臨走,師父還是覺得不放心,翻了半天翻出兩張明黃色的紙片,撥開夏末的野草布置好了。

  師父帶我進村時,正是吃過飯的時候,村民三三兩兩在樹下納涼。我正待開口叫人,卻只覺得師父的手指一緊。

  順著師父的目光望過去,我一眼便瞧見了那柳枝兒一般纖柔,桃花一般明艷的少婦。

  這樣出眾的姐姐,在我印象中排得上第二好看。她的確足夠打眼,一頭青絲一絲不苟挽著凌虛髻,膚色白皙容色姣好,更惹眼的便是她左頰上貼著的花瓣。我們村子裡尋常女兒貼花鈿最多便是一片半片,這婦人的頰上卻整整貼了三朵,另有一片桃瓣作飄落狀,點綴在唇角。雖是釵荊裙布,但我猜想她定不是農家出身。而此時,美人卻行色匆匆,眉間儘是焦灼的戾氣。

  我看向師父的眼神有些沉不住氣了。正想扯一扯他的袖口,他已經開口叫住了少婦:「夫人留步。」

  口是開了,少婦卻只是回頭淡淡看了一眼,似是不願多作理會。眼見吃了一記白眼,師父卻也不知難而退,重複道:「夫人留步。」

  這次美人站住了,一雙鳳眸瀲灩,卻是不加掩飾的不耐煩:「道長有話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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