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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師父又布了個陣,拿出他的葫蘆來,將燭火全封進去鎮住了。看見那一盞熄滅的燈盞時,師父微微沉吟了一下,但並未開口問我。

  現在,妖靈被囚在葫蘆里了?想起他講述的故事,我略有些失神,囁嚅著開口:「師父……是假的吧?」

  師父系好了葫蘆,抬頭輕聲:「什麼是假的?」

  我猶豫片刻,道:「妖這般可怕,人與妖精交好……是假的吧?」

  師父微微一愕,牽扯出一個笑來,俯身去拾小匕首:「芳草無情人自迷。」

  好多年之後,我才讀懂了師父這一笑間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。

  我垂首,緊走兩步抓住師父的衣袂。

  「我們還去找方郎中麼?」

  師父搖頭:「不找了。」

  我躊躇著,又開口問了:「埋在槐樹底下……是什麼意思?」

  師父腳步頓了頓,儘量溫和地解釋:「死人埋在槐樹底下,會化厲鬼。」

  那鎮著符籙的葫蘆正對著我的臉,硃砂張牙舞爪,似是一個欲辯無言的魂魄。

  餵初生服下安神的丹藥之後,我才想起從桌角摸出來的那張紙片。師父看過了,道:「不過是首《春怨》。」

  我好奇:「都寫的什麼?念給我聽好不好?」

  師父摺紙的動作頓了頓,轉頭來望定了我,那眼神深邃得令我心兒一顫。我意識到自己是說了傻話了,但話已出口也收不回來,只能幹笑。在盯得我頭皮發麻之前,師父微蹙眉心開口問了:「小籃子,你不識字?」

  「識的識的,」我連忙道,「先生教過好多,《弟子規》,《周禮》……《春秋》只講了一半。」

  師父又不作聲了,思索半晌才欣慰點頭:「尚好。明日我去找書來,先教你把《春秋》念完。」

  我一個激靈,就帶了哭腔:「師父,我還要上學?」

  「我是你師父,當然也得教你讀書省事,」師父顯得不容爭辯,「立身以立學為先,立學以讀書為本。明白?」

  才出狼穴,又入虎口。

  我一邊懊悔,一邊琢磨著小聲道:「那師父,你也教我畫符好不好。」

  師父微微遲疑了一下,很快應聲:「好。」

  我心情又明朗起來,卻忽地發覺,右手手腕處微微發熱。我悄悄掀起衣袖看了看,鑽進燭火的右手上,在手腕的位置,一個淺淺的灰色圖案正在成形。

  我嚇得趕快按住滾燙的手腕,抬頭間,仿佛聽見方郎中涼涼的嘆息,在心上緩緩淌過——

  「打起黃鶯兒,莫教枝上啼。啼時驚妾夢,不得到遼西。」

  作者有話要說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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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7章 柒·江左

  三江潮水急,五湖風浪涌。

  一路南下,水路或許是最便利最省時的選擇,可我的暈船症狀有增無減。師父餵幾口藥之後,會感覺好一些,可藥一日只能喝兩次。

  我趴在船舷,頭暈眼花,滿心煩擾。如今讓我為難的物事有二,一是這晃晃悠悠的客船,二就是那隻關在我師父葫蘆里,跟我聊過好一會兒天的妖靈。

  右手手腕上的圖案成熟了一般,在短短三天之內已經化作了黑色,似是什麼文字的形狀。我心裡毛毛的,趁師父在船艙外與艄公談天,小心翼翼翻出葫蘆來,敲了敲問道:「你在嗎?」

  沒有回音。我不甘心,加大力氣又敲了一次:「別睡了,你醒醒。」

  妖靈終於有反應了,聲音卻是從我右腕上傳來的:「吵。」

  我差點失手將葫蘆摔下去。

  是不是燕朝歌說過的被妖怪上身,就是這樣的?我氣極:「你出來,把我手上這這這這個弄掉!」

  「你手上什麼?」妖靈懶洋洋道,「我要是能隨意出來,早出來了。」

  「可你不是,鑽,鑽進我……」

  「別傻了,我在葫蘆里,」妖靈道,「所以說話很費勁。沒事不要來吵我。」

  我凝神分辨了一下,聲音果然是從葫蘆里傳出來的。大約是我用右手拿著葫蘆,才會有右腕說話的錯覺。

  稍稍定了定神,我又擔憂起來:那鑽進我指尖,在手腕上留下痕跡的又是什麼?

  「問我做什麼?」妖靈不耐煩,「問你師父去。」

  這兩句話之後,妖靈再沒有出過聲。問師父,這似乎是個省時省力的好主意,可是,我不敢。

  也說不清是出於什麼心態,或許只是出於做錯事後對承擔後果的恐懼。我清楚師父不會像爹爹責罵我,也不會像娘親用竹條子抽我。可我依舊害怕,哪怕只是擔心師父會從此發現我不是一個乖孩子,或只是更簡單地,怕他會皺眉頭。

  那時我還不相信會有人永遠站在我這一邊,畢竟我只是個從沒被尊重過的小孩子。一個人發了會兒愁,小舟晃蕩中,我跑到舟頭,鼓起勇氣問:「師父,這隻妖……要怎麼辦好?」

  師父似是側頭想了想,道:「這隻妖靈非比尋常,是凶獸猙。按理說該帶回昆吾山處置,不過也不急,我帶你吃了石榴再說。」

  昆吾山,那該是師父的家了?我忙道:「我現在不想吃石榴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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