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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師父還是師父的模樣,只是神思有些恍惚般,流露出了一個複雜的苦笑。他接過我手中的饅頭,小聲問我:「你怎麼來了?吃藥沒有,頭還疼嗎?」

  「吃過了,哪兒都不疼了,」我說,「我現在住在培風殿,只是這陣子要跟著別人的師父學東西,不知道誰會要我。床鋪很軟,吃的也合胃口,只比師父燒的差一點點。剛剛我還和初生見面了,他會告訴我很多不懂的。」

  他要問的都被我搶白了,這時候笑容里的苦澀才褪去了一些。我想將他拉起來:「這時候誰也不在,師父你坐一會兒吧。他們憑什麼讓你跪?」

  師父搖頭,將手臂從我手中抽出來:「沒事。我擅自跑出昆吾宮遊蕩了五年,如今跪跪這些牌位也是應該的。你好好吃藥,師父說過,接下來的路,都要你自己走了。」

  這話,在進昆吾宮之前,他就說過了。

  我咬唇點了點頭。師父所跪的牌位們,一排排擺在供桌後,在燭火明滅中靜默。一個一個看過去,都是歷代宮主與監院的靈位。

  這一年以來,我悄悄打聽了不少昆吾宮的事。據說為昆吾宮創山立派的祖師,是兩名昆戎徒,到如今連姓名都已不詳。但他們留下了昆吾宮七百年不變的宮主、監院共掌宮中大小事務的規章,除此之外,還留下了一把昆吾劍。

  昆吾劍削玉如泥,傳說,昆吾山便是因它而立定了一席之地,逐日強盛。我心念一動,問師父道:「那把昆吾劍,也在清微祠供著嗎?」

  師父微微猶豫了一下,搖頭:「昆吾劍七百年來,一直作為宮主信物傳承。但是不巧,它在三十年前失落,到現在依舊不知所蹤。」

  三十年,聽起來不是很久。師父壓了壓頭,我似乎捕捉到他眸光一閃:「就是從江北徵江宮主手中,他是梁監院的師兄。他若在世,我還要叫他一聲宮主師伯。」

  我抬頭去確認靈位上的字,當真,擺在最下面的一個,上面刻著「昆吾宮三十二任宮主江高真諱北徵之蓮位」。算起來,三十年前,他被任命為宮主也沒過幾年,怎麼就英年早逝了,還弄丟了代代相傳的劍?

  我還注意到,每個牌位後,都隱著一個白瓷罐子,花紋精巧,作蓮形。我問起這個,師父解釋道:「是骨殖。昆吾宮有規矩,凡是宮主與監院,仙去後骨殖都要擺放在清微祠。」

  我只覺得背後莫名爬起了一股涼氣。

  這清微祠是什麼鬼地方,怎麼能待?可是,梁監院一天不決定怎麼處罰師父,師父就得在清微祠多跪一天。我思索著當下能做些什麼,忽而聽見師父話頭一轉:「小籃子,你說你要找人學東西。這樣,你去找趙玄羅,她是你師叔。」

  據師父說,這位趙師叔每日未時都會經過培風殿前,佩藕荷色的香囊,是位女冠。我記清楚了,暫別師父又溜去了扶搖殿。

  蕭子岳說過,如今梁監院最賞識的弟子就是雪時,能在梁監院面前說上幾句話的,同樣只有雪時。我在扶搖殿打聽到初生的房間,便去找他。他的屋子要比我的稍大一些,遠遠便看見房門敞開著,我探頭往裡看,桌前竟坐著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兒。

  女孩兒看模樣只有兩歲大,臉盤小小的,梳著垂鬟分肖髻,黑眼睛圓溜溜,幾乎占了臉的一半。這小女孩兒實在是漂亮,我正拿不準她這個年紀會不會說話,便聽見稚嫩的嗓音響起:「姐姐,你找師哥嗎?」

  「初生……程雲良,他是你師哥?」我半蹲下身子,與她平視,「小妹妹,你叫什麼名字?」

  她好奇似的盯著我看,眨眨眼睛,可愛極了:「蕭雲鈴。」

  我明白了幾分。她當真是鈴鈴,沒想到蕭子岳把她也帶來了昆吾宮,還收她作了徒弟。我揉揉她的鬟發,她也不反感,配合地歪了歪頭。

  她漂亮的五官想必繼承自蕭帷山,那眸中的靈秀,則簡直與蕭姊姊如出一轍。我替她整了整秋香色羽衣的領口,自然而然地想到,她穿鵝黃一定好看。

  「你師哥去哪兒了?」我問她。她搖搖頭:「鈴鈴沒看見。但師父讓鈴鈴在這兒等師哥,說師哥可能在練劍。」

  如果是在練劍,那就好找了。我問鈴鈴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找初生,她也沒有戒心,當即答應了。小女孩兒搖搖晃晃下了凳子來,險險地站穩了,我不禁感嘆——她比我見過的兩歲小孩兒都聰明多了。我牽著鈴鈴,往扶搖殿後走,不幾步果然發現了初生的身影。

  他的確在練劍,看來已經練了好一會兒了,臉上汗液混合著飛起的塵土,淌成了一道道溝壑。我出聲叫他:「初生!」

  他回過頭,詫異道:「鈴師妹,蘭子訓,你們怎麼來了?」

  鈴鈴向著他跑了兩步,險些摔倒,被他眼疾手快抱住了。我笑道:「鈴鈴長得真快。」

  他的臉上流露出複雜的神色,但還是點了點頭。看著他將劍收好,我也不多寒暄,開門見山道:「我是來請你幫個忙,明天,你能不能替我找一盤點心來?最好要好吃些的。」

  初生一臉震撼地看著我,仿佛在感嘆,一年不見我還是老樣子。我也沒有多加解釋,催他道:「能不能?」

  他低頭想了想,說:「能。師父每天都給鈴師妹送很多點心,她吃不完。」

  我也不計較是不是鈴鈴挑剩的了,謝過初生,說定明天一早將點心放到我房門前,便回了培風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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