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頁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培風殿主殿,是弟子們練習的地方。天色已晚,主殿空無一人,我順利翻出了些硃砂與黃紙,揣在懷裡回了房。

  師父講過,符籙是山、醫、卜、命、相五術的根本,其用途遠不止鎮邪禳災。我將符紙鋪好,調開硃砂,提筆念道:「天圓地方,律令九章;吾今下筆,如意恆長。」

  腕下運筆,頃刻便繪就了兩張靈符。師父曾說過,如果有求於人,這種靈符便能派上用場。

  只要讓對方喝下符水,便能使被允諾的概率大大增加。師父曾說過,這是外道,最好不用,可他還是將實用的都教給了我。

  我的火候不夠,也不知能不能奏效,但總聊勝於無。一夜無夢,一大早醒來,我打開房門,門口果然擺放著一盤點心,是紅豆山藥糕。

  我掰下一塊嘗了嘗,初生靠得住,還挺好吃的。說做就做,我將兩張靈符分別化成符水,又壓碎兩塊紅豆山藥糕,將符水混了進去。混合均勻,紅豆沙原本就有雜質,看起來天衣無縫。我用書將紅豆山藥糕壓回方塊,在兩塊混合了符水的山藥糕上面,又放上一塊完好的山藥糕。

  我都打聽好了,雪時住在扶搖殿的最深處,是我進不去的地方。可是他一天裡,至少有一半時間都在後山懸崖前下棋。

  後山誰都能去。我端著點心碟子,留意著腳下,走上通往後山的小路。在正午之前,視線盡頭就出現了那個小小的懸崖,與懸崖前的松柏與大石。

  是我運氣好,雪時就坐在松柏下,面前大石上擺著的是他的棋盤。我原本以為,他會是在和人對弈,沒想到事實上只是與棋盤獨坐。

  他依舊穿著與當年一致的蓍草鶴氅,腰帶勾勒出漂亮的腰線,這一幕幾乎與我記憶之中,他坐在村中大青石上的場景重合。

  他與師父,實在是不一樣的兩個人。怎麼會有人認錯呢?

  我有一時的失神,雪時卻感應到我來了似的,遠遠抬起頭來,對上了我的目光。

  我一驚,壓下頭,快步向他靠近。走到他身邊,我將點心碟子在棋盤旁邊放下時,才發現那兒已經放有一串葡萄,碧綠色,十分漂亮。

  「師叔,聽說你在這裡,我送碟點心來,」我沒話找話,說,「酸嗎?」

  聞言,他蹙眉,問我:「什麼?」

  「葡萄,酸不酸,」我殷勤道,「山藥糕很甜的,師叔嘗嘗吧。」

  為了顯得自然,我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塊沒摻符水的紅豆山藥糕,咬了一口。雪時卻沒有笑,他以沒有溫度的眸子看著我,定定問:「你平日裡,就是這樣與項玄都賣乖討巧,無所事事的?」

  他說得不客氣,我愣在了當場。

  「當年,我看你還尚算是可造之材,」他的目光轉向棋盤,落下一子,「哪知今日,被項玄都教成了這般模樣。」

  看不出經過了任何考慮,輕易地,他提起了當年的事。

  原本我不想提的。

  「你曾答應說五年後接我,」我咬了咬嘴唇,說,「該赴約的那一天,你在哪裡?」

  他沒有抬眼:「忘了。」

  「如果那天,師父沒有把我從懸崖上拉回來,我就死了,」我說,「我等到死,你也不會來。你是救過我的命,也爽過我的約,可師父救了我,誰也不欠。」

  他終於抬起頭來,冷冷看我:「然後呢?」

  我深深吸一口氣,將幾乎要脫口而出的話都壓了回去。然後還能如何?我壓著頭,將點心碟子往前推了一點:「點心。」

  他看我一眼,如我所願,從點心碟中拿起一塊山藥糕,慢慢吃掉了。

  我的心也隨之慢慢安定。一塊點心咽畢,他完成了任務似的,開口道:「還有沒有要說的?沒有就拿上點心碟子走。」

  當然有。

  「雪時師叔,」我咬咬牙,和盤托出,「你能不能去替我師父求求情。師父現在,還跪在清微祠。」

  生死成敗,在此一舉。

  「可以。」也不知是不是靈符真起了作用,他回答得乾脆無比,絲毫不拖泥帶水。事情順利得不可思議,見我愣住,他摘了一顆葡萄在手裡,抬眸:「還有事?」

  我搖頭,連忙將立下大功的點心碟子端起。雪時不再看我,一副思索著棋路的模樣,將手中的白色棋子餵進了嘴裡。

  「……」師父早教過我,吃東西時另一手別拿雜物。我只怕他反悔,連忙表示自己什麼都沒看見,拋下一句「謝謝師叔」,逃之夭夭。

  回程路上,步伐都不覺輕快了許多。回到培風殿,卻已經有人等在了我的房門前。

  我將點心碟子小心藏在身後:「蕭子岳?」

  「師妹,」見我回來,蕭子岳一笑,「我是過來告訴你,與項師伯同門的趙玄羅趙師叔今天來找到我,把你要了過去。你從明天開始,就暫且在她門下修習。」

  趙玄羅師叔,正是師父讓我去找的那一位女冠?這是剛好了,我正琢磨著以後的日子,只覺得手裡陡然一輕,點心碟子被蕭子岳奪了去。

  不及阻攔,他已經掰下一塊,放進了嘴裡。但很快,他笑了起來。

  「師妹,你這是什麼毒點心,」他輕飄飄說著,將碟子還給我,「澀得要命。」

  我心裡一驚,自己也掰了一塊,填進嘴裡,但幾乎立刻就吐了出來。

  是濃烈的,符灰的苦澀滋味。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