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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冰雪聰明,當即頓住腳步,回身走進洞裡去。摔得縮成一團的瘦漢瑟瑟發抖,不等他靠近,就麻麻溜溜地將我的劍、筆以及匕首和錢袋都掏了出來。

  我心頭稍霽,忙俯身將東西都收起來。阿遙功成身退,轉身要走,我問那瘦漢道:「還有個姑娘呢?」瘦漢略一猶豫,求助的目光投向洞口:「另,另一個坤道……被秦二爺要去了。」

  阿遙的背影,微不可察地頓了頓。我察覺到這一點,抬起劍逼問道:「他們在哪兒?」

  瘦漢再次向阿遙投去求助的目光,阿遙當然沒有作聲。不得已,他只能將二人的行蹤據實以告。我心頭稍稍活泛了些,劍在手裡,不怕救不著人。阿遙站在洞口沒有動,與我擦身而過時,卻突然出聲了:「我勸你自保。」

  惡劣的態度中勉強有幾分關切,我便問他:「人有幾成概率還活著?」

  他也答得乾脆:「五成。」

  「那我要去,」我沒多想就作了決定,「那是我師侄。」

  「師侄」二字入耳,阿遙哂笑中帶著怒意:「就你?」

  「鎣華君且放心吧,」我回擊,「貧道呀,非復吳下阿蒙。」

  他對我避之不及,絲毫不加掩飾,我自然也沒有再拿熱臉貼上去的道理。我倆初識在竹栩兒的里境之中時,就是合作搭檔的關係,如今我也就只能當交情一筆勾銷,從頭再來直到他認可——當然,不甘心也是肯定有的。

  我本以為我與他已經足夠患難見真知,他也是我五六年前所見過的,少數從不拿我當小孩兒敷衍的人。

  我直直從他身旁穿過,活動著四肢,同時思考著那位「秦二爺」的身份。看洞外的天色,時間已經是午後。

  按那瘦漢的描述繞過裸露的巨大岩石,一路都是山路,跨過溪水不幾步,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個村落。村民們三三兩兩紮堆閒聊,我想到來時所聽見的情狀,寒毛直豎。

  只怕,這根本不是什麼村落,而是妖物聚居的匪寨。我右手暗中扣住劍柄,一路走過去,「村民」們偶有抬頭看我的,但也都只是看那麼一眼,就回頭去忙自己的事了。

  瘦漢指出的「秦二爺」的居所,在村落的邊緣。越向前走,人煙越寥落,幾乎到了荒野。我心中犯嘀咕了,與此同時入耳的,卻是一串琵琶聲。

  眼前,是一進不大不小的院落。

  院落中栽種著杏樹,杏子尚青澀,但已經壓得枝頭低垂。院牆青磚灰瓦,磚牆縫隙之中生長著一片片濕漉漉的青苔,添了許多俗世的煙火氣。琴聲錚錚,如同玉珠走盤,從屋中流瀉而出。我在漢地所聽過的琵琶,無一不如流水清脆婉轉,可我也早聽說過,琵琶來自西域,是馭馬彈奏戰歌的樂器。

  此時院內屋中的琵琶聲,無疑還原了它的本真。琴音錚錚呈金石之聲,這哪裡是琴弦,分明是兇器,鋒芒畢露。琴音一陣壓過一陣,沖雲破霧,直震人心。彈琴人閒庭信步一般,彈挑輪掃,卻處處含著殺機,令人聞之喪膽。

  我提氣翻牆,輕輕巧巧落到了院落之中。院內的布置,與它的外觀相符,簡單又精巧。水瓢掛在牆面,正下方是一個大陶瓮,裡面的水明澈見底,顯然是供日常使用。我屏息,猶豫著靠近琴聲的來源,將頭貼近半開的窗縫。屋內琴聲不斷,彈琴者的身影終於映入眼帘。

  坐在榻上抱琴的,是一名灰衣男子。他披著菸灰色大氅,沒束冠也沒系腰帶,半敞著懷。按理說,這麼個不事邊幅的青年男子,必定令人望之生厭,可他這麼抱著琵琶,手腳修長,腰腹緊緻。

  連胸口露出的一大片肌膚,都泛著富有異域質感的蜜色。我盡力想看清他的容貌,可長發將他的臉遮去了一大半,只隱約可看出那線條優美的下顎。

  屋內陳設簡約,桌上散落著的,是幾片樂器的撥片。我琢磨著這位神秘的「秦二爺」的身份,身後忽地傳來輕微的響聲。

  是打開院落木門的聲音。我閃到幾步之外,再探頭出來時,院裡站著的是個小姑娘,有一張白而明淨的面龐。女孩大約十三四年紀,大小適當的一雙明眸清澈透亮,如銅鏡般閃閃發光。她梳雙螺,下頷尖尖,卻沒有一絲媚氣,純淨得好似深山泉眼。

  她向著我藏身的方向走了兩步,忽又頓住腳步,猶豫著,仿佛進退兩難。此時,叩門聲乍然響起。她連忙回身,兩三步跑回去,將院門打開。

  我小心翼翼看了一眼,走進來的青年雪青衣衫束金冠,眉目如畫,居然是阿遙。

  我皺起眉頭,好歹還有情分在,他不至於特地來攪我的事吧?仿佛感應到了我的目光,阿遙也衝著我藏身的方向望了一眼,落在我眼裡,當然是明晃晃的挑釁。

  令人頭疼。女孩看清來人,立刻將門敞開了,輕聲道:「鎣華君,秦二爺在鼓琴。」

  她外貌看來天真無邪,嗓音卻沙沙低低的,進退有度,十分穩重。阿遙說句「無妨」,徑直穿過院落,闖進房門去。

  她侍立一旁,並沒有阻攔。隨著阿遙進門,琴聲很快停了。姑娘仿佛鬆了一口氣,這次沒有再猶豫,徑直向我走來。

  她必然早已發現了我。我不閃不避,站在原地,很快,她的身影出現在我的面前。她如同院中樹上一枚沾著晨露的杏子,看不出絲毫威脅性,我便大大方方地,沖她笑了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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