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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而他的三皇叔和四皇叔——康王和趙王, 當年賊心不死, 不願被流放到廬州, 竟妄圖逼宮,大軍鐵蹄還未踏入, 便被皇帝的人馬包圍在玄武門,一死一傷,關押趙王的地方據說便是宗正寺的地牢。

  這些事情對藺湛來說,太過久遠,連從貞順皇后口中說出時,也帶著一股時移世易的滄桑。後來他才知曉,宗正寺只是宗正寺,用以靜心思過,不存在什麼酷刑的地牢,而趙王兵敗被抓後,逃到長安城外的樹林裡,被亂箭射死了。

  藺湛將一本《孟子》蓋在了臉上,這本書入過潢,看上去還像新的一樣,謄錄的字跡端正清俊,自有一番風骨,這是鄭延齡親自抄寫批註的書,他小時候不知抄背了多少遍,將道理爛熟於心。

  「……愛臣太親,必危其身;人臣太貴,必易主位;主妾無等,必危嫡子;兄弟不服,必危社稷……千乘之君無備,必有百乘之臣在其側,以徒其民而傾其國;萬乘之君無備,必有千乘之家在其側,以徒其威而傾其國……」

  腦海深處響起一個冷靜低沉的女子聲音,鄭皇后娓娓背出這一段話,外頭是黑夜,內殿無風,燭火卻閃爍不停。藺湛頭一回發現,鄭延齡在燦爛日光下講課的好處,甘露殿的蠟燭好像總是不夠用似的,頭頂總壓著一團死氣沉沉的黑暗,將燭光都壓得支離破碎。

  「母后,何為百乘之臣,何為千乘之家?」

  鄭皇后笑了,塗著豆蔻的纖細食指指了指自己,「你舅舅便是百乘之臣,鄭家便是千乘之家……」

  「……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他們日後都是竊國者,就像你阿爹把你祖母一家都殺了,你日後也得這樣……」

  舅爺一家是……這樣死的?

  藺湛腿一軟,癱坐在地。

  鄭皇后又道:「何為東宮?」

  「舅舅說,我……我十二歲之後會住那裡……」

  「錯了。東宮,嗣主也,你的趙皇叔和康皇叔都死了,對於你爹爹來說,你便是竊國者。」

  「這不可能……爹爹他那麼喜歡我……」藺湛從地上爬了起來,落荒而逃。他將奶娘端來的夜宵撞得潑了一地,自己也摔了一身泥,奶娘安慰了他幾句,讓宮女帶他下去換衣服,步履平穩地踏入內殿,低聲對鄭皇后道:「皇后,太子還小,現在說這些是不是有點太早了?」

  「他不小了,那回不是懂得聽牆角了嗎?更何況他還……」鄭皇后說到這裡,回過頭,正看到趴著門框邊緣的藺湛,那一瞬間的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,然後她迤邐的眼角微微彎了彎,又成了一個溫柔的母親,「乖,回去睡覺吧。」

  書頁間濃重的黑墨氣味讓藺湛咳了幾聲,受不了又從臉上拿了下來,隨手扔在一邊,又摸到另外一本書,是他覺得無聊,讓榮銓去街上隨意買來打發時間的。

  藺湛翻開一看,裡頭著色明亮,人物鮮活,所畫內容令人血脈噴張,居然是春宮冊。

  「……」他瀏覽了兩眼,隨手扔在一邊,捏了捏眉,剛想把榮銓喊來責問一頓,門外便探出了他的腦袋,「殿下,懷寧縣主來了。」

  「她來幹什麼?」藺湛將書扔到案底。

  「縣主手裡提著食盒,好像是送吃的來了。」

  藺湛仰面靠在圈椅上,輕輕舔了舔嘴角,「不要讓她進來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榮銓縮回腦袋。

  他沒等片刻,一抬眼卻看見一襲蜜粉色收腰的滾雪細紗襯底長裙的少女走了進來,同心髻上插著的海棠珠花步搖如同一團烈焰撞進了眼帘中,隨著她東張西望的動作,上面垂著的滴翠小珠像風中輕擺的花蕊。

  外面天光大亮,但宗正寺因門窗緊閉的緣故,常年顯得有些陰冷昏暗,藺湛待了兩日,習慣了陰翳的眼睛被這一團明艷撞得有些花,偏過頭沉聲道:「怎麼還進來!」

  薛棠手裡提著一隻青鸞牡丹團刻食盒,輕手輕腳地走到案前,將食盒打開,「我把東西放下便走。」

  那日藺湛開了句玩笑讓她陪著一同去宗正寺思過,當然真的只是玩笑話而已,但宗正寺這種靜心寡慾的地方,實在跟佛廟沒什麼區別了。

  食盒一打開,一股清香四散開來,藺湛往裡看了一眼,「怎麼是粥?」

  「百里先生說,殿下那回的內傷還沒痊癒,殿下又不想喝藥,所以只好在飲食上放清淡些了。」薛棠麻利地盛了一碗,然後準備拎起食盒出去。

  藺湛抬眼,「你去哪?」

  薛棠道:「殿下不是讓我滾嗎?」

  藺湛緩緩吐出一口氣,「算了,你留下吧。」

  薛棠從善如流地將食盒放了下來,又盛了一碗往外走。藺湛有些驚訝,「不是給我一個人的?」

  「還有榮侍衛。」薛棠認真地說:「我來的時候,就看到他躺在屋頂上,一定是替殿下在望風,榮侍衛也挺辛苦的。」

  「他……」藺湛站了起來,還沒說一個字,薛棠就已經走了出去。他低頭看看這碗粥,忽然覺得有些變味。

  拿勺子嘗了一口,居然很不錯,有肉末的香味,又不顯得油膩,讓人食指大動。

  薛棠空著手回來了,藺湛下意識將勺子放回原處,背過身咳了一聲,「你明天不用來了。」

  薛棠一愣,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喝這個還不如吃湯餅,一點味道都沒有。」

  「怎麼會呢?這是我熬了好幾個時辰的呀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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