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無話可說
從祖母口中，顧誠和潘潔穎聽到了一個離奇曲折而又毫無破綻的故事。
30年代，扶桑人拓殖滿洲那陣子；在東夷漢城，有一個小商人抓住了那個商機，做些進出口生意——用漢人的話來說，叫「買辦」。
十年後，扶桑人被打跑了。半島南部被米軍占領，北部被露西亞軍占領。
半島上的生意還得做；尤其是因為鄰國在打內戰，加上北方的露西亞軍在扶桑工廠里大肆拆東西、各級官兵又軍紀敗壞中飽私囊倒賣，以至於半島北方軍械、重工業物資、油料、礦產價格極為廉價。
而半島南方相對而言屬於平原產糧區，又有米國人的救濟糧和各種配給物資。南方的官僚也在配給環節中各種墨，導致黑市上民生用品相對廉價。
有差價，就會有人鋌而走險。
那個小商人嗅到了錢的味道，於是去邊境城市開城，猛做了兩三年用南方生活用品和北方重工業品相互倒騰的生意，漸漸成了「大買辦」。
到49年，南北關係緊張，全年邊境擦槍走火2000次，生意自然越來越難做。
於是，「大買辦」決定和一名此前已經和他有生意往來的、駐防在開城北部邊境的北軍軍官秘密聯姻，利用正規軍掩護他的走-私。
他從漢城，帶走了自己的長女，年僅12歲的權英憐。
誰知，到開城後沒幾個月，戰爭正式爆發了。
北軍迅猛進攻，一下子占領了開城。「大買辦」想跑，已經來不及了。
那個「大買辦」原本打算拉攏的聯姻親家、一名北軍上校團長；怕「大買辦」暴露此前的秘密交易，指揮心腹士兵搜捕了他，秘密處決。
13歲的權英憐因為沒被北軍上校見過，對方的人不認識她，僥倖裝作路人逃脫。
她父親被捕之前，交給她一張寫著一些繁體字和草圖的硫酸紙。
他經商用的流動資金，被他藏在開城一處通往北郊的秘密坑道內——當時在南北夷邊境，兩軍挖掘的這種互相滲透的坑道不計其數。
權英憐深知懷璧其罪的道理，兵荒馬亂中並不敢把錢取出來帶在身邊；何況她也沒機會進入軍事禁區，更沒法逃回已經是「異國」領土的漢城，畢竟當時她只是一個孩子。
她只能偽裝成普通的戰爭孤兒，苟延殘喘活下來——那場戰爭死了兩百萬青壯，孤兒到處都是。
權英憐就這樣在孤兒營里活到戰爭結束。直到有一天，一個比她大10歲、瘸了條腿的志願-軍官來到孤兒營里，像挑選牲口一樣想挑個女人，結果一眼就看上了容貌氣質遠勝於其他女孩的權英憐。
那個軍官看上去脾氣不好，酗酒很厲害。年僅16歲的權英憐根本無法反抗，被帶走了。後來她才知道，這個軍官是因為殘廢之後，有點自暴自棄，不想回國禍害好人家的女兒，就想找個戰爭孤兒隨便廝混一輩子算了。
……
顧誠和潘潔穎震驚了很久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他不是沒有琢磨到這個故事中的破綻，可當他嘗試開口質問時，卻覺得嗓子乾澀得黏住了一般。
「不對！就算真像你說的那樣，在戰時你沒機會把那筆錢取出來。但為什麼戰爭結束、你嫁給爺爺之後，還沒有把真相告訴他？他不是軍官麼？應該有權進入前線禁區的吧？那樣咱家不是早就變成大富豪了麼？」顧誠醞釀了好久，艱難地問出了這個問題。
祖母搖搖頭，露出一個很悽苦的表情：「誠誠，你根本不了解當時的環境。首先，你爺爺只是個副營長，級別不夠。其次，你覺得，當時他和我有感情麼？我一點都不懷疑，如果在你爸出生之前，他就得知我是『官僚買辦資本家』的女兒，他會一槍打死我，然後向組織告發，再去孤兒營里另找一個姑娘。」
顧誠愕然，但他竟無法反駁。
那個時代，確實很講究那個啥鬥爭……
親兒子被逼告發父母的例子比比皆是，朝廷恨不能把華夏民族斷祖絕宗破舊，改造成大鬍子門徒。那個年代哪怕有錢也沒處花，說不定反而害了全家；從這個角度說，當時就取出財富或許並不是一個好選擇。
祖母看顧誠的表情，就知道他已經理解了，於是繼續往下加碼。
「後來，你爸，還有小穎媽出生了，你爺爺總算對我有點感情了。但馬上就是各種運動、浩劫，我自然還是不敢說——你忘了你外公外婆是怎麼死的？就因為在海峽對岸有親戚，全家死在牛棚里。那個年代，我能把這種事情說出來，害了大家麼？」
姐弟倆頹然地點頭：「不能……」
「一直到80年代，你爺爺都50歲了。鄧-大人總算是徹底撥亂反正。我估摸著不會再有反覆了，才敢和你爺爺說。但那時候華露交惡，北夷倒向露西亞人，和華夏關係也不好。華夏人都不可能入境北夷，我說了也白搭，後來也沒和你爸說。」
顧誠急了：「那96年爸想要去炒股的時候，甚至是98年出事之前，你為什麼不說！如果說了，不就沒有那麼多悲劇了，咱家……」
祖母露出了痛苦的神色，似乎也在後悔當初沒有賭一把。
潘潔穎擰了弟弟一把：「怎麼說話的呢！外婆是最不希望那個悲劇的，你還揭她瘡疤。」
顧誠忙解釋：「我……也是心裡太急了，奶奶，對不起你知道我的意思的。」
祖母緩緩搖頭，制止了潘潔穎指責弟弟。
「小穎，讓誠誠說，他說得對。那事兒，我也後悔。當時我也不知道你爸到底困難到哪一步了。但更關鍵的是，開城當時依然是北夷前線禁區，我們去不了——92年華夏和東夷建交，此後數年華夏和北夷的關係降到冰點，一切華夏人進入開城禁區的可能性都被堵上了。
就算說出來，讓你爸百爪撓心拿不到，不是更難受麼？當然，我不知道事情後來會發展到那一步，出那麼多意外。如果可以預見的話，我肯定會不顧代價全都告訴他的。」
潘潔穎怕弟弟和外婆生出隔閡，也不給弟弟開口的機會，直接搶過話頭：「那現在呢？為什麼你又告訴阿誠呢？難道現在阿誠就能拿到那些錢了麼？」
這次顧誠的反應終於快了起來，主動搶答：「我想我知道答案。」
潘潔穎詫異地看著弟弟：「你知道？」
「對。」顧誠肯定地說，眼神中恢復了睿智的神采。不過在確定答案之前，他還是向祖母補充了一個問題，「奶奶，你是不是一直有看故國的國際新聞？」
祖母點點頭：「對，我一直有看。」
「你們打啥啞謎，阿誠你知道就說啊。」潘潔穎受不了墨跡，讓顧誠乾脆點。
顧誠沉穩地說道：「6月15號，金小中和金在操完成談判，發表了《南北聯合聲明》。按照聲明，8月15號——也就是半個月之前，是第一次戰爭分離遺屬見面會，見面地點就在最前線的開城板門店。同時，北方領導人同意籌備開城工業開發區，允許南方資本進入。還開放金剛山旅遊區和開城旅遊區。
所以，奶奶一定是看到那條新聞，覺得時隔50年之後，南方的東夷人終於有機會進入開城了——對吧？」
「對，就是這樣。」祖母點點頭，欣慰地說，「誠誠你在東夷也兩年了，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認識什麼關係戶，能夠把你帶進去，但是，這至少是個機會。
我今天告訴你，也沒指望你馬上就有辦法把祖宗遺物拿出來，你等時機成熟再慢慢想辦法便是。我只是不想你因為缺錢周轉鋌而走險，給你個定心丸。」
顧誠安慰祖母：「知道，我還年輕呢，不會急的。」
「還有！今天之所以同時告訴你倆，是想讓你們知道，我從來都是一碗水端平，手心手背都是肉。誠誠，如果哪天你真取出那筆東西，別忘了裡面有你姐一半。你可以暫時挪用，但將來一定要還給你姐。」
「奶奶你放心，我能耐大著呢，怎麼會惦記姐姐的錢。如果我挪用了，將來至少加倍奉還。」
顧誠答應得很豪氣，他知道祖母不是重男輕女的人。
30年代，扶桑人拓殖滿洲那陣子；在東夷漢城，有一個小商人抓住了那個商機，做些進出口生意——用漢人的話來說，叫「買辦」。
十年後，扶桑人被打跑了。半島南部被米軍占領，北部被露西亞軍占領。
半島上的生意還得做；尤其是因為鄰國在打內戰，加上北方的露西亞軍在扶桑工廠里大肆拆東西、各級官兵又軍紀敗壞中飽私囊倒賣，以至於半島北方軍械、重工業物資、油料、礦產價格極為廉價。
而半島南方相對而言屬於平原產糧區，又有米國人的救濟糧和各種配給物資。南方的官僚也在配給環節中各種墨，導致黑市上民生用品相對廉價。
有差價，就會有人鋌而走險。
那個小商人嗅到了錢的味道，於是去邊境城市開城，猛做了兩三年用南方生活用品和北方重工業品相互倒騰的生意，漸漸成了「大買辦」。
到49年，南北關係緊張，全年邊境擦槍走火2000次，生意自然越來越難做。
於是，「大買辦」決定和一名此前已經和他有生意往來的、駐防在開城北部邊境的北軍軍官秘密聯姻，利用正規軍掩護他的走-私。
他從漢城，帶走了自己的長女，年僅12歲的權英憐。
誰知，到開城後沒幾個月，戰爭正式爆發了。
北軍迅猛進攻，一下子占領了開城。「大買辦」想跑，已經來不及了。
那個「大買辦」原本打算拉攏的聯姻親家、一名北軍上校團長；怕「大買辦」暴露此前的秘密交易，指揮心腹士兵搜捕了他，秘密處決。
13歲的權英憐因為沒被北軍上校見過，對方的人不認識她，僥倖裝作路人逃脫。
她父親被捕之前，交給她一張寫著一些繁體字和草圖的硫酸紙。
他經商用的流動資金，被他藏在開城一處通往北郊的秘密坑道內——當時在南北夷邊境，兩軍挖掘的這種互相滲透的坑道不計其數。
權英憐深知懷璧其罪的道理，兵荒馬亂中並不敢把錢取出來帶在身邊；何況她也沒機會進入軍事禁區，更沒法逃回已經是「異國」領土的漢城，畢竟當時她只是一個孩子。
她只能偽裝成普通的戰爭孤兒，苟延殘喘活下來——那場戰爭死了兩百萬青壯，孤兒到處都是。
權英憐就這樣在孤兒營里活到戰爭結束。直到有一天，一個比她大10歲、瘸了條腿的志願-軍官來到孤兒營里，像挑選牲口一樣想挑個女人，結果一眼就看上了容貌氣質遠勝於其他女孩的權英憐。
那個軍官看上去脾氣不好，酗酒很厲害。年僅16歲的權英憐根本無法反抗，被帶走了。後來她才知道，這個軍官是因為殘廢之後，有點自暴自棄，不想回國禍害好人家的女兒，就想找個戰爭孤兒隨便廝混一輩子算了。
……
顧誠和潘潔穎震驚了很久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他不是沒有琢磨到這個故事中的破綻，可當他嘗試開口質問時，卻覺得嗓子乾澀得黏住了一般。
「不對！就算真像你說的那樣，在戰時你沒機會把那筆錢取出來。但為什麼戰爭結束、你嫁給爺爺之後，還沒有把真相告訴他？他不是軍官麼？應該有權進入前線禁區的吧？那樣咱家不是早就變成大富豪了麼？」顧誠醞釀了好久，艱難地問出了這個問題。
祖母搖搖頭，露出一個很悽苦的表情：「誠誠，你根本不了解當時的環境。首先，你爺爺只是個副營長，級別不夠。其次，你覺得，當時他和我有感情麼？我一點都不懷疑，如果在你爸出生之前，他就得知我是『官僚買辦資本家』的女兒，他會一槍打死我，然後向組織告發，再去孤兒營里另找一個姑娘。」
顧誠愕然，但他竟無法反駁。
那個時代，確實很講究那個啥鬥爭……
親兒子被逼告發父母的例子比比皆是，朝廷恨不能把華夏民族斷祖絕宗破舊，改造成大鬍子門徒。那個年代哪怕有錢也沒處花，說不定反而害了全家；從這個角度說，當時就取出財富或許並不是一個好選擇。
祖母看顧誠的表情，就知道他已經理解了，於是繼續往下加碼。
「後來，你爸，還有小穎媽出生了，你爺爺總算對我有點感情了。但馬上就是各種運動、浩劫，我自然還是不敢說——你忘了你外公外婆是怎麼死的？就因為在海峽對岸有親戚，全家死在牛棚里。那個年代，我能把這種事情說出來，害了大家麼？」
姐弟倆頹然地點頭：「不能……」
「一直到80年代，你爺爺都50歲了。鄧-大人總算是徹底撥亂反正。我估摸著不會再有反覆了，才敢和你爺爺說。但那時候華露交惡，北夷倒向露西亞人，和華夏關係也不好。華夏人都不可能入境北夷，我說了也白搭，後來也沒和你爸說。」
顧誠急了：「那96年爸想要去炒股的時候，甚至是98年出事之前，你為什麼不說！如果說了，不就沒有那麼多悲劇了，咱家……」
祖母露出了痛苦的神色，似乎也在後悔當初沒有賭一把。
潘潔穎擰了弟弟一把：「怎麼說話的呢！外婆是最不希望那個悲劇的，你還揭她瘡疤。」
顧誠忙解釋：「我……也是心裡太急了，奶奶，對不起你知道我的意思的。」
祖母緩緩搖頭，制止了潘潔穎指責弟弟。
「小穎，讓誠誠說，他說得對。那事兒，我也後悔。當時我也不知道你爸到底困難到哪一步了。但更關鍵的是，開城當時依然是北夷前線禁區，我們去不了——92年華夏和東夷建交，此後數年華夏和北夷的關係降到冰點，一切華夏人進入開城禁區的可能性都被堵上了。
就算說出來，讓你爸百爪撓心拿不到，不是更難受麼？當然，我不知道事情後來會發展到那一步，出那麼多意外。如果可以預見的話，我肯定會不顧代價全都告訴他的。」
潘潔穎怕弟弟和外婆生出隔閡，也不給弟弟開口的機會，直接搶過話頭：「那現在呢？為什麼你又告訴阿誠呢？難道現在阿誠就能拿到那些錢了麼？」
這次顧誠的反應終於快了起來，主動搶答：「我想我知道答案。」
潘潔穎詫異地看著弟弟：「你知道？」
「對。」顧誠肯定地說，眼神中恢復了睿智的神采。不過在確定答案之前，他還是向祖母補充了一個問題，「奶奶，你是不是一直有看故國的國際新聞？」
祖母點點頭：「對，我一直有看。」
「你們打啥啞謎，阿誠你知道就說啊。」潘潔穎受不了墨跡，讓顧誠乾脆點。
顧誠沉穩地說道：「6月15號，金小中和金在操完成談判，發表了《南北聯合聲明》。按照聲明，8月15號——也就是半個月之前，是第一次戰爭分離遺屬見面會，見面地點就在最前線的開城板門店。同時，北方領導人同意籌備開城工業開發區，允許南方資本進入。還開放金剛山旅遊區和開城旅遊區。
所以，奶奶一定是看到那條新聞，覺得時隔50年之後，南方的東夷人終於有機會進入開城了——對吧？」
「對，就是這樣。」祖母點點頭，欣慰地說，「誠誠你在東夷也兩年了，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認識什麼關係戶，能夠把你帶進去，但是，這至少是個機會。
我今天告訴你，也沒指望你馬上就有辦法把祖宗遺物拿出來，你等時機成熟再慢慢想辦法便是。我只是不想你因為缺錢周轉鋌而走險，給你個定心丸。」
顧誠安慰祖母：「知道，我還年輕呢，不會急的。」
「還有！今天之所以同時告訴你倆，是想讓你們知道，我從來都是一碗水端平，手心手背都是肉。誠誠，如果哪天你真取出那筆東西，別忘了裡面有你姐一半。你可以暫時挪用，但將來一定要還給你姐。」
「奶奶你放心，我能耐大著呢，怎麼會惦記姐姐的錢。如果我挪用了，將來至少加倍奉還。」
顧誠答應得很豪氣，他知道祖母不是重男輕女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