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01章-敲響登聞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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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開元府登聞鼓院開闊的廊下,靜立的登聞鼓面前,正站立著兩個年輕女子。

  年長些的那個著一身蔥白襦襖,手肘處挽了個藍花底的小包袱。

  身上腰間黃的刺繡花色,在清晨的光線里清晰可見,繡工精湛,面料上的連理枝,枝條蜿蜒的紋路很分明,上面的雀鳥栩栩如生。

  女子五官端正,小口紅唇,容色極為清麗。

  站在陳舊的登聞鼓前,更顯得膚白髮烏,風姿綽約。

  她的兩彎月眉下,一雙杏眼生得極好,不大不小,非常有精神氣,看起來讓人感到格外舒服。

  只不過,此刻這雙美目中,含著深濃得化不開的傷痛,減去了幾分美麗。

  年紀小一些的那個梳著雙螺髻,著一身粉紫春衫襖裙。

  腰間用一根紫色的腰帶繫著,用長帶子墜著一對銀鈴鐺,顯得纖腰更不盈一握。

  年輕女子朝著年長的那個走了過去,裙裾搖曳,銀鈴鐺隨著裙裾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,又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
  她的身量比年長的那個要高出些許,明眸皓齒,肌膚賽雪,雙眼含笑,唇角有一對深深的下梨窩,看起來靈動又俏皮,正是二八好芳華。

  此時是開元府一年中最好的時節,春末夏初之交。

  清晨的空氣中還有絲絲水汽,雖日出已過,街道上隱隱已傳來小販的吆喝,人聲卻不曾鼎沸。

  不遠處還有兩個年長些的婦人和一個中年男子,似乎都是陪著這兩個年輕女子而來。

  站在登聞鼓前的女子名喚柳佛香,只見她雙手顫抖著伸了出去,觸摸到了鼓槌欲將之拿起,卻又猛然收回了手。

  仿佛這鼓槌剛被烈火炙烤過。

  燙得無法用手觸碰。

  柳佛香看著眼前已經有些歷史風霜的登聞鼓,不知道有多少人,曾經敲響過它,也不知那些人,最後得到了解脫沒有。

  一個呼吸過後,柳佛香想著坊間的那些傳聞,閉了閉目。

  又想到此刻,躺在床上人事不知的老父,心裡就再也沒有了一絲猶豫。

  沒有再掙扎。

  柳佛香伸出手拿起了鼓槌,用盡全身力氣,擊中了登聞鼓的鼓面。

  剎那間,登聞鼓傳出了震耳欲聾的「咚咚」之聲。

  聽到鼓聲後,柳佛香將昨夜一直壓在她心頭的那股傷痛,全都釋放了出來。

  讓傷痛隨著鼓聲消散。

  她在昨夜才知道,這登聞鼓響起,她遞出訴狀,不管這場官司贏還是輸,按律,她與李行亮的夫妻情分,今生都已無轉圜的餘地。

  放下鼓槌後,柳佛香的指尖發白,口中隱約有血腥味傳來。

  不知不覺間,她竟然咬破了舌頭不自知,心裡的痛意更是瞬間襲至全身。

  就算是寒冬的冷意,也冷不過此刻懸在柳佛香心頭的冰刃。

  這幾日她過得水深火熱,也把女子可能會經歷的苦楚,在幾日內都經歷了一遍。

  不僅看明白了枕邊人的嘴臉。

  更是被她以為的家人,指著鼻子罵,難聽到讓她心涼發指。

  婆婆的無端謾罵,妯娌的火上澆油,夫君的不聞不問……

  讓她徹底明白,她以為的三載恩愛,原來不過是笑話一場。

  柳佛香摸了摸腰間處,那裡放著昨夜,她拜託隔壁舒老爹挑燈給她寫的訴狀。

  上面句句血淚,將她的三載可笑婚姻道盡。

  柳佛香閉上了那雙好看的眼睛,眉角儘是一目了然的疲憊。

  顯然這些天的事,讓她頗有些吃不消。

  一旁的余叢笑見柳佛香此刻已經疲累不堪,又有哀意鬱結在心,心下很多感慨。

  於是輕輕將言語吐出:「佛香姐,坐在廊下歇息一會吧,離少尹升堂還有幾柱香時間。你從昨夜到今晨,可都沒怎麼歇息,人會受不住的,想想柳老伯和柳大娘,他們都在等你歸家。」

  「嗯。謝謝你,叢笑。」柳佛香扯了扯嘴角,握著余叢笑的手,才感覺到了一絲兒暖意,這四月底的暖天,卻涼透了她的心。

  柳佛香原本想給余叢笑一個放心的笑容,卻發現自己無法像從前一樣笑出來,此刻,她的嘴角掛著的,只有恨意。

  她的心,此刻如被鈍刀割著,因為刀不利索,只得一刀一刀拉扯著,血流不止,又疼痛不已。

  「爹爹讓我交代你,見著少尹,直言就可,不用拐彎抹角添油加醋,如實呈上,少尹自會有公斷。」余叢笑將爹爹舒平山讓她轉告柳佛香的話說了。

  說完之後,余叢笑輕拍著柳佛香的背,就像哄著家中的那隻狸花貓纏得過一樣,安撫著眼前的女子,應該多少能給她些溫暖。

  昨天事發後,余叢笑就從師傅玉娘的食鋪匆忙回了家,看能不能幫上忙。

  她到的時候事情剛好膠著不下,所以對柳佛香和李家的這件事還算了解。

  她的爹爹,昨兒個更是連夜給柳佛香寫了訴狀。

  按照律例,柳佛香今日只要敲了這登聞鼓,遞出訴狀,將事情因由說明,開元府的少尹今日就會按律,當庭作出裁決——義絕斷姻。

  還好時下世人對於女子和離這樣的事容忍度很高,要不然柳佛香只怕會忍了下去。

  是李行亮和李家先觸犯了律法,於情於理,都是李家有虧。

  柳佛香對於李家,情義兩全。

  「嗯,我知道的。只是仍然覺得恍如夢中,三載而已,李家所有人都變了嘴臉。」柳佛香的語調很哀傷。

  她想起了伐柯人登門說親的時候,想起了婆母楊氏去柳家相看的情景,又想起了初成婚時,與李行亮的,濃情蜜意,海誓山盟……

  可是,轉眼就全都變了。

  她本就不是會死纏爛打的性子,之前也已經與李行亮說了自己的想法,可是,沒想到李家這樣等不及。

  柳佛香知道余叢笑還未曾許人家,可是她有很多話,不敢再對著娘親和姐姐們哭訴,那只會讓他們更替她憂心。

  只得與這個,自小就陪著舒老爹闖過大江南北的小姑娘說了。

  她與孫玉娘成日行走在開元府的富貴人家中,想必這些事,多少都有過耳聞,也見過不少。

  舒老爹將她教育得很好。

  雖是女子,胸中卻自有丘壑。

  通達又明理。

  是個比她還要聰慧的女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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