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九十八章 生與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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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這話就好使一記重錘,讓小郎君無力反抗。

  他老實的把書卷遞了過去。

  左相心知他是迫於壓力遞過來的,也沒細看,只隨便掃了兩眼便擱下來。

  「怎地看起了大律?」

  自家兒子大小喜歡看詩詞歌賦,五律七言,大律這樣枯燥的典籍,他只隨便翻幾次,也就作罷了。

  但就算這樣,他也能抓住其中幾分精髓,在辯論會上與韓家小子爭個熱鬧。

  雖然他沒有因此得到陛下青睞,但說心裡話,左相是很自豪的。

  因為他清楚,大律這類咬文嚼字,以條例來論對錯的事情本就不是他強項,他能如此,已然是發揮很好了。

  小郎君見父親並沒有因為他上面的批註說什麼,身體略微放鬆。

  「就是覺得自己不足,想從中學學,把短板補上。」

  「好,」左相忽的喝了聲,嚇了小郎君一跳。

  「男兒本就該如此,百折不撓,似松柏,積雪壓不塌,酷暑曬不敗。」

  「唯有如此,才能面對更猛烈的攻擊,對其施以更迅猛的打擊。」

  小郎君的眼睛亮了,「父親。」

  左相已經好久沒過兒子眼裡看到那樣的光芒,而今重現,他便明白怎麼回事。

  他微微的笑了,「小子,你該不會一直以為你爹怕了他們,這才給你安排個閒職。」

  「我沒,」小郎君心情激盪,一時說不明白自己心裡所想。

  左相併不想聽他臨時組織起來的語言,憑著才剛的表現,他已經斷定,兒子這麼久的生疏浪蕩,都是因為那場辯論會鬧得。

  他擺了擺手,溫聲道:「戶部是個鍛鍊人的地方,你那裡雖然閒,可別人卻在忙,你可以幫一幫,難道他們會拒絕?」

  自然不會,他可是左相的兒子,誰敢直接拒絕?

  但他自詡身份,不願折節下交。

  左相瞧出他的不情願,微微搖頭,「你爹我當年是抄書的書吏做起,而今怎麼樣?」

  怎麼樣不用說,只要有眼睛就都看到了。

  「所以,不要只看眼前,」左相難得來了興致,耐心的教起兒子。

  然而,小郎君的心裡已自有溝壑,他並不想像父親那樣,一輩子違逆自己的本性活著。

  而且就這樣的一個朝堂,這樣一個國度,他不覺得得配讓自己效力。

  「阿爹,我知曉了,」他聲音軟和,眉眼彎彎,好似從前那般。

  左相本還想再說幾句,但察覺他不耐,便淡淡揭過。

  兩人又說了兩句,左相便揚長而去。

  小郎君回去內室,一臉平靜的關上窗戶,吹燈歇了。

  左相好UI去之後,卻很激動。

  他在書房斟酌許久,才有些艱難的歇了。

  隔天一早,他過去值房,頭一件事便是叫來自己的幾個親信。

  右相這會兒還沒過來,正好方便他們說話。

  左相把幾件差事攤派下去,而後道:「這些事情有了結論,你們便向陛下一五一十回稟。」

  幾人一愣。

  這事內政,更是國政,皇帝還沒親政,論理只有參與權,而沒有完全的決策權。

  若他們去回陛下,就等同讓陛下進行最後的決策,那左相的職權就會被漸漸分走。

  左相似乎瞧出他們的想法。

  他笑了下,「陛下漸漸大了,也該承擔起自己的責任了。」

  眾人一默。

  這話說誰都能手,可真正做到的又能有誰?

  眾人都呆在那裡沒有動。

  左相眉頭皺起,正想喝斥,右相的聲音從門口傳來。

  左相立刻露出淺淺的笑,示意眾人離開。

  雖然不贊同,但內外他們還是能分得清的,見右相進來,眾人都很默契的離開了。

  右相寵微微點頭,待到這些人都問過安離開後,他道:「人有旦夕禍福,沒誰能一輩子走運。那孩子的事,你且放寬心,身體才最重要。」

  左相一臉你胡說八道什麼的表情盯著他。

  右相正隱晦的幸災樂禍,見左相看神經病一樣的看自己,非但不生氣,反而還有些驚訝。

  「不是吧,你不知道?」

  「我該知道?」

  左相很冷淡的回。

  右相發出一聲很短促的笑聲,見左相看過來,又忙住嘴。

  他要是不這樣,左相也不會覺得怎麼,偏他這麼做了,左相覺得他是把自己當傻子。

  但他是絕不可能去問右相的。

  左相浸淫慣常多年,定力那是沒的說。

  在辦了一上午的公務之後,他出來用飯,右相隱晦的盯了他一眼,嘴角往下一撇,暗說瞧他這會兒得意,待會兒由得他受的。

  且不論他心裡如何想,待到跟左相想見,他便是一副關切模樣。

  左相心裡門清,對送上門的關懷,只是淡淡的應著。

  如此過了一天,回到家,他第一時間叫來管家,命他去查這幾天發生了什麼。

  管家被他吩咐的很是莫名,不過能在宰輔跟前當差的,人脈那時從來不缺的。

  他立刻尋上消息最靈通個布衣衛,一打聽,整個人頓時不好了。

  他幾乎一溜小跑的趕回府里,將打聽的情況告知。

  左相一聽,不由得愣住了。

  家族大了,就總有雜枝,他們家也不例外。

  有個旁支家的孩子年紀小的時候被賣了,去年機緣巧合總算尋到,人已經入宮走了內監。

  左相雖然古板,但對親緣還是很看重的,有心走些門路,把他帶出來。

  但那個孩子不願意,用他的話說,他這輩子也就這樣了,若是出了宮,就他這樣的,也就只能混吃等死。

  與其碌碌過日子,不如留在宮裡,沒準還能博個出路。

  左相一想也是這麼回事,想著有自己關照,他的日子也不會太差,便由得他。

  誰想到,只不過一陣子沒見,他人就沒了。

  「誰下的手?」

  左相聲音有些沉。

  管家抿了下嘴,低聲道:「布衣衛也在查。」

  他略微往左相跟前靠了靠,「聽說是在查什麼事情,他被圈起來,後來被人發現時,人已經懸樑了。」

  「他不會這麼死的,」左相斷言。

  那個孩子,他是親眼見過,並跟著聊了好一會兒的,那個孩子有野心,識時務,是個很機靈的孩子。

  他明知道有自己這個靠山,絕不可能就那麼死了的。

  但他還就是這麼死了。

  「去查,」左相嘶聲道。

  管家有些為難,「老爺,這是布衣衛已經插手,咱們要是進去,只怕會引起衝突。」

  左相冷冷的盯著他,也不言語。

  管家耐不過,只得耷拉著腦袋走了。

  左相冷眼瞧著他走遠,才冷冷的道:「天真。」

  這話很輕,也不知道是在說誰。

  日子轉眼就是八天,這期間顧家一直十分安靜。

  清晨時,袁寶兒睜開眼,見到頭頂熟悉的承塵,她緩緩撐起身體。

  邊上守著的丫鬟察覺異樣,忙撩了帷帳,見袁寶兒睜眼,她大喜。

  「夫人醒了。」

  她一溜小跑的出去。

  袁寶兒揉著微痛的頭,擁著被子坐起來。

  馬唐和林惠娘等人聞訊趕來。

  馬唐不方便進來,就只有林惠娘過來。

  「你可醒了。」

  她探手摸了摸她額頭,見不發熱了,才笑了。

  「你這幾天可真是嚇死人了,」她隨意坐下來,順手挽起帷帳。

  「我怎麼在這兒,」袁寶兒張嘴才發現聲音嘶啞得厲害。

  林惠娘給她倒了水,等她喝兩口才道:「還說呢,你可真是嚇死人了,幸虧我跟著,不然你就被人偷走了。」

  這話讓她說得。

  袁寶兒很是無語。

  「我又不是包袱,」她望了眼外面,「我睡了幾天?」

  「整整九天,」林惠娘說道。

  「糟了,」袁寶兒大驚,幾乎手腳並用的竄下床。

  林惠娘見她直奔柜子,拿了身衣裳就往身上套便道:「劍南有人替你去了。」

  袁寶兒動作一頓,「誰去的?」

  「你師兄。」

  她的師兄就那麼兩個,魏宕跟著顧晟走了,剩下的就是崔敏芝。

  「他一個人?」

  劍南可不是一般地方,沒點本事,根本鎮不住那裡。

  「沒帶幾個人?」

  林惠娘搖頭,「他走得急,不過後來應該派人跟上來吧。」

  「應該?」

  袁寶兒很急,又套上衣裳,急急出門。

  耗子正好過來,見她醒了,很是高興。

  袁寶兒一把拽住他,問起劍南的事情來。

  而今淮南和劍南的事情,布衣衛都以戰事通訊進行傳遞。

  可以說,放眼整個大夏,除開他們就沒有人能做到這麼快速了。

  「如今形式還算穩定,那些山民雖然鬧,但也很懂得分寸,沒有鬧過界。」

  袁寶兒卻不信,「跟我說實話。」

  就那些人,脾氣上來,根本不管不顧,那裡還會在乎什麼界不界的。

  耗子的本意是讓袁寶兒好好歇歇,畢竟她才剛吸了毒粉,這會兒身體還有些虛。

  奈何袁寶兒太過精明,沒騙過去。

  「不大好,山民們跟衙役已經起了至少五次衝突,不過好在沒有傷亡。」

  「那只是暫時的,」得知情況還能控制,袁寶兒也就沒有那麼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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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慢慢喝完水,感覺肺腑之間的火燒火燎少了些,才道:「有吃的嗎?」

  昏睡這麼多天,她只被灌了些水,半粒米都沒吃。

  「有有,」馬唐急聲應著,一溜小跑的去端來熱羹。

  她如今的身體,也只能喝些羹而已。

  袁寶兒接過來,喝了兩口,有些嫌棄。

  「沒有別的嗎?」

  她還是無肉不歡的動物,素羹實在有點噎得慌。

  「你現在要戒葷腥,」林惠娘接話。

  袁寶兒瞪大眼,「我身體特別好,沒關係的。」

  「不行,」林惠娘笑眯眯,腦袋搖得果決。

  袁寶兒說不過她,就去盯馬唐。

  馬唐一向不敢違逆的,不敢跟袁寶兒對視,只默默的縮去耗子身後。

  袁寶兒眉頭動了下,想要叫人。

  耗子道:「宮裡出了點事情。」

  「怎麼了?」

  自家閨女還在裡面,袁寶兒立刻被吸引注意力。

  耗子把羹放到她跟前,示意她邊吃便聽。

  袁寶兒從善如流,喝了兩口才看向耗子。

  「宮裡有內監裡通外敵,我奉命調查,死了兩內監。」

  「你出的手?」

  袁寶兒一驚。

  耗子搖頭,「我還沒來得及,人就死了。」

  「滅口,」袁寶兒道:「看來他們有事情不能讓別人知道,那事情嚴重到,哪怕死人也不能被知道。」

  耗子點頭,「我也是這麼想,所以調查這兩人平常都跟誰接觸。」

  這路數很對,袁寶兒看過去。

  「不過可惜,這兩人平常跟人交往並不多,除了兩個已經送出宮榮養的師傅,就沒有其他人跟他們親近。」

  「應該是疏忽什麼了。」

  內監都是打小就被送進宮牆的,他們的幼年少年時光都在那裡度過,沒可能一個朋友都沒有。

  耗子也是這麼想,所以才讓人繼續調查。

  「我查過了,這兩人之前是在先皇后外殿當差的,不過後來出了事,大殿都被封了,他們這些人就都打散了。」

  「這兩人之前就在一塊當差,在這兒又是一起當差,估計也是因為這樣,兩人才狼狽為奸,與外面勾結。」

  「要是照你這麼說,那跟他們勾結的又是誰?」

  袁寶兒隨口說道。

  耗子笑了笑,給袁寶兒的眼神很是微妙。

  「你那麼看我做什麼?」

  耗子垂下眼不語。

  袁寶兒只思忖片刻,就想明白了,「你是說,他們勾結的是我的敵人。」

  耗子確實有這樣的想法。

  袁寶兒笑了。

  「你說得這個,確實有可能,但這種可能性只能占一半。」

  「何以見得?」

  耗子反問。

  袁寶兒道:「我為官多年,自覺辦事還是挺有分寸,應該不至於被人恨得要生要死。」

  耗子抿著嘴沒有吭氣,心說你似乎對自己也不那麼了解。

  袁寶兒轉眸,見耗子不以為然,便道:「你不贊同?」

  耗子乾笑了聲,哪裡敢說什麼。

  袁寶兒不善的眯了眯眼,「還是你覺得我做事比你們布衣衛還厲害?」

  耗子登時一凜,不敢再說什麼。

  袁寶兒發火氣一發出來,就覺得不妥。

  她跟耗子關係雖然近,卻也沒近到能隨意發脾氣的地步。

  她立刻道歉,耗子笑著擺手。

  袁寶兒擔心自己再做出不妥的事,按著額頭,說累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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