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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那是一個——呃,和尚。

  對方一身素白色僧袍,右手持著一盞古樸的燈盞,透出朦朧的燭火照亮一隅夜色。左手手腕懸一串黑檀佛珠,除此之外再無長物,在雪夜裡看起來頗有些素淨單薄。

  但對方似乎感覺不到寒意,只站在廟前雪地里,偏頭往謝逢殊看過來。

  他不知在那站了多久,神情無悲無喜,目光落在謝逢殊身上,清冷如同東隅山嶺最高處的積雪,凍得謝逢殊一個激靈。

  謝逢殊拱手行了個禮,道:「這位……」

  他頓了頓,不知該怎麼稱呼合適,最終斟酌著道:「這位修者,可曾見到一個身著紅衣的婦人,還有一個小孩?」

  對方沒有答話,只是站在寺廟門前的台階上,遠遠看著謝逢殊。

  眼前的和尚身上沒有魔氣,僧袍拂雪卻不染纖塵,更不知嚴寒,大概是久居山中的修行之人。

  謝逢殊這麼想,乾脆遙遙一拱手,自報家門。

  「在下凌衡仙君,謝逢殊。」

  聽到這句話,片刻之後,廟前的和尚對著謝逢殊道:「進來吧。」

  語畢,也不管謝逢殊聽沒聽見,轉身推開門走了進去。

  謝逢殊正愁沒處落腳,也不管對方態度如何,抬步跟著人進了廟。

  他推寺門而入,先映入眼的是一方庭院,院內青石鋪地,兩旁都是茂密的修竹,於雪夜之中透出一抹青綠。

  外面冰天雪地,廟內卻地面乾燥,不見一點積雪。院前方不遠處是一間法堂,隱隱透出一點光亮。

  見白衣和尚腳步不停進了法堂,謝逢殊頓了頓,還是厚著臉皮跟了進去,邊輕咳一聲:「路過寶地,打擾——」

  話還沒說完,謝逢殊見到殿內的光景,下意識收住了聲。

  這間法堂很大,也很奇怪。

  與其他寺廟供金身佛像,燃燈焚香不同,這間法堂內沒有一座塑像。法堂除去兩扇門窗,其餘三面牆都是灰白的石面。比起廟宇法殿,更像是一間石室。

  若僅僅只是這樣當然不算什麼——三面石壁之上,居然刻了無數佛像浮雕。

  浮雕凹凸不平,諸佛各異。有的端坐於雲端低頭,似是俯視眾生;有的閉目拈花一笑,一副禪定姿態;還有的持著寶器腳踏惡鬼凶獸,面露凶色,威嚴無比……

  三面密密麻麻的佛像,或笑或罵或坐或臥,姿態動作居然沒有一個重複。

  謝逢殊好歹也在仙界待了幾百年,看了一圈心裡便有了大概。

  自在天一千佛、無色天一千佛、大梵天一千佛——三面牆上,刻了佛家三天裡共三千神佛。

  謝逢殊在外面看這座廟宇有些寒酸,進來方知另有一方天地,至少這間法堂就玄妙得很。

  但除滿室浮雕之外,這屋內的東西也太少了點。

  謝逢殊將目光從石牆上收回,落在前方。

  正對著那面牆之下有一張烏色供桌,桌前放著兩個素色團蒲,桌子中央供著一盞長明燈,正是剛才對方手中所持那一盞。

  佛燈很小,約莫一掌長度,通體潔白如玉,燈身沒有任何裝飾,古樸至簡,燈座為九瓣蓮花,中央跳動著一束微紅的火焰,更顯屋內空蕩。

  佛家認為燈可正心覺明,求解脫者以身為燈台,心為燈柱,增諸戒行以為添油;智慧明達喻如燈火,能照破一切痴暗,轉相開示*。所以各個佛寺法殿向來供燈眾多,甚至成百上千盞,以求照破暗冥愚痴。

  但這個法堂內連一炷香都沒有供奉,只供了這一盞燈,燭光微弱,與三千神佛的威儀之像實在格格不入。

  謝逢殊只覺得從自己入東隅以來處處透著怪異,包括這座山間野廟。眼前的人卻已經落座蒲團之上,闔目一副禪定姿態。

  算了,既來之則安之,好歹也是個佛寺,眼前這和尚雖然態度冷淡了些,但一身僧衣禪骨,不像是什麼妖魔邪祟。

  謝逢殊這麼想,打算也一齊落座。剛剛動了一步,猛然聽見一聲粗啞低沉的怒喝。

  「絳塵,你可知悔?!」

  這聲音宛如驚雷,謝逢殊猝不及防,跟奓了毛的貓似的,立刻被嚇得止住腳,握住刀柄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。

  他原以為還有旁人在,可屋內一覽無遺,除了他跟和尚連個活物都沒有。

  謝逢殊遲疑著正待收回目光,卻看見左邊牆面上的浮雕中,一尊石刻佛像的頭顱居然動了起來。

  那座石佛只有半臂高,反持金剛杵,腳踏白額虎,赤足坦胸。身軀還是僵硬冰冷的雕像,腦袋卻緩慢轉動著,發出「咔咔」的刺耳摩擦聲,渾濁蒼白的石眼也跟著一點一點移動,直到看見了前方的白袍和尚。

  石像的腦袋終於停住了,死死盯著眼前的和尚,粗聲粗氣地又喝了一遍:「絳塵,你可知悔?!」

  謝逢殊:「……」

  連佛寺里都能鬧鬼了,這什麼世道?

  作者有話說:星號處出自《達摩破相論》,特此說明。

  第3章

  謝逢殊看向前方那和尚,對方已經自顧自坐到了蒲團之上,仿佛沒有聽到浮雕的厲喝。

  謝逢殊不得已出聲:「餵。」

  見對方抬眼看向自己,謝逢殊指了指浮雕:「他好像在叫你。」

  和尚一頓,答:「過一會兒就好了。」

  他聲如其人,清冷萬分,似乎早已經習慣了。那浮雕再喝一聲,三聲過後,果然又安靜下來,頭也一點一點轉了回去,重新變成了堅硬冰冷的死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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