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謝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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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謝家小少爺的婚禮辦得極為低調,新娘是買來的,一輛轎車就把人接走了。松蘿蒙著蓋頭進的門,拜了堂之後便被領到了一間沒人的空屋子裡,蓋頭掀開,看到的也不是她的丈夫,而是謝太太。

  謝太太年紀雖然大了,但保養得宜,身段也不錯,穿著真絲提花面料的旗袍,外面是一件貂皮的坎肩,耳朵脖子手上戴著一整套的珍珠首飾,珍珠個個粒大飽滿,光澤度特別好,就是不懂也知道不是普通貨色。

  松蘿不知道謝太太來是做什麼,低著頭不敢言語。因是出嫁,她臉上塗了脂粉,兩頰暈開一抹紅,像春日裡枝頭剛露出一點粉尖的桃花,一雙眉修得細細的,用眉黛描摹的十分精細,下面一雙水亮亮的桃花眼,半垂著頭拿眼看人的時候最是溫柔多情。

  模樣夠標誌,可謝太太不喜歡她這樣的眼睛,覺得輕浮了些,可買來沖喜的人,八字相合最要緊,只要能讓她兒子的病好了,她就不管別的。

  謝太太在沙發上坐下,邊打量著松蘿邊漫不經心地問:「叫什麼名字呀?」

  「葉松蘿。」

  「是樹上長得那個松蘿嗎?」

  「是那個。」松蘿是八月八出生的,因為家門口有棵老樹上掛滿了松蘿,他爹就起了這個名字。

  「多大了?」謝太太又問。

  「虛歲十四了。」

  「瞧著不像。」

  太太不再開口,沒人問話,松蘿便乖乖站著,半響謝太太許是打量夠了,起身往外走:「瞻兒不喜歡你,昨兒晚飯時才鬧了一通,待會兒過去,記得機靈點,若是沒眼色惹惱了瞻兒,你就哪兒來的回哪兒去吧!」

  松蘿心中一凜,若真是被送回去,陳嫂子絕沒有那麼好心,還會將她送到別的什麼好去處,最大的可能就是賣到窯子裡。

  她急忙應聲,惴惴不安地跟著謝太太進了謝家小少爺的臥室。

  屋裡靜悄悄的,松蘿不敢抬頭,只聽到謝太太說:「聽丫頭們說你晚上沒怎麼吃,可是劉媽做得不合胃口?」

  「不餓。」謝瞻的聲音清冷,卻很好聽。

  「又任性。」謝太太像是無奈:「只許任性這一回,明天可要好好吃飯,不然我可就告訴你爹了。」

  「知道了,媽,我明天早飯要吃酒釀圓子。」

  「好,我這就去吩咐廚房,叫他們明天給你做。」翻書聲響起,又聽謝太太說:「都看了一天的書了,別熬壞了眼睛,早點兒睡,我走了。」

  謝太太一走,其他人也都跟著出去了,只剩下松蘿和謝瞻兩個人。

  松蘿原以為謝瞻會和她說話,可半響沒聽見動靜,她才大著膽子抬頭去看。

  臥室里擺了張西式的床,又大又軟,床上坐著的便是謝瞻,松蘿還是頭回見到長得這麼好看的人,穿著淺藍色絲綢睡衣,面頰蒼白,只嘴唇有一點血色,可一點也不像個病人,看著十四五歲的年紀,鼻樑高挺,唇紅齒白,身上有種說不出的貴氣,他靠在床頭看書,手指也修長漂亮,從書頁間穿過時尤其好看。

  松蘿看他,他卻像是沒注意到,看了一會兒就把書合上了,在松蘿還沒反應過來時,就關掉了屋裡的燈,躺下睡了。

  松蘿在黑暗裡愣住了,謝瞻不理她,謝太太卻把她留在了這裡,那她今天晚上就該睡在這兒的,可是被謝瞻無視的太過,她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。

  黑暗裡能聽得到謝瞻的呼吸聲,隨著時間過去一點點平緩,松蘿靜靜地等著,站得腳都要麻掉了,才敢往床邊去。謝瞻已經睡著了,她偷偷掀開另一邊被子,邊掀邊去看謝瞻,生怕吵醒他。

  磨蹭了許久松蘿才把被子掀開,也不敢脫衣服,只把頭上戴的首飾取下來,摸黑放到了床頭的桌上,然後才小心翼翼地躺到床上。

  床很軟,松蘿動都不敢動,一夜就這樣過去了。第二天她是被謝瞻踢下了床的,嚇得一點瞌睡勁兒也沒了,爬起來站到一邊,喊了聲:「少爺。」

  謝瞻站在床上居高臨下地問:「我的床也是你能睡得?」

  松蘿揪著衣服不敢說話,害怕的心口砰砰直跳,直到謝瞻要穿衣服,喊她伺候,她才趕緊過去。

  穿好衣服謝瞻便出去了,松蘿一個人在房間裡,摸到盥洗室里洗了臉漱了口,肚子餓的咕咕叫了才敢出去,她身上還穿著嫁衣,髮髻散了,她不會弄,只像以前那樣梳了兩個麻花辮。

  也不知道去哪裡吃飯,出門往樓下走,走廊木質的地板乾淨的能當鏡子用,松蘿昨兒蒙著蓋頭進來,還沒見過房子裡面是什麼樣兒。

  一路看過去,全是西式的建築擺設,她從二樓樓梯口往上看,有她那麼高的玻璃花窗總十六個,五顏六色排列整齊,往樓下去,木製的樓梯扶手鏤空雕刻著細長的花瓶柱,那漆像是新刷上的,摸著光滑無比,松蘿看得忘記了眨眼,心裡的恐慌也跟著去了一些。

  下樓的時候遇到了丫鬟秀香,她是見過松蘿的,昨兒謝太太身後跟的人里就有她。

  秀香把松蘿帶到了後廚。

  昨天喜宴上剩下來的菜還有許多,上鍋熱了之後香的很,這些老爺太太們是不吃的,都是他們這些下人吃,松蘿來的晚了,下人們都已經吃過了,鍋里的剩菜也沒有多少,秀香挑挑揀揀,給松蘿盛了一碗肉多的,又給她拿了兩個饅頭,讓她在後廚里吃。

  松蘿昨天一天都沒吃東西,早就餓了,匆匆吃完飯後也不敢耽誤,趕緊回樓上去了,她怕謝瞻找她。

  上樓的時候沒注意,差點撞到人,松蘿看他身上穿得雖然是學生制服,但是衣服料子卻很好,年紀也不大,再加上長得和謝瞻有幾分像,便知道是家裡的少爺,忙低頭問好。

  「我怎麼沒在家裡見過你?」謝亭看她陌生,說完留意到松蘿身上穿得是嫁衣,便知道她是誰了,笑道:「你是六弟昨天娶得女孩兒吧!怎麼還穿著這身衣服,沒換的嗎?」

  松蘿是被買進來的,自然沒有嫁妝,只能搖頭,回答說沒有。

  謝亭看她年紀也不大,沒人管怪可憐的,就說:「我讓人給你找幾件二姐小時候的衣服。」

  小姐的衣服松蘿不敢要,忙拒絕:「不用了,我……」

  「沒事,反正都是二姐以前的衣服,她都嫁人了,白白放著也是可惜了。」謝亭自作主張讓她先等著,轉身去叫來一個丫頭,吩咐她:「你去拿幾件二小姐以前的舊衣服。」

  丫頭看了眼不遠處的松蘿,猶豫道:「可是二太太那裡怎麼說?」

  「你只管去拿,回頭我和二姨娘說。」

  丫頭便走了,沒多大會兒拿了幾件衣服過來,都是綢緞的好料子,做工也精美,有兩件還鑲了珍珠扣子,謝亭把衣服遞給松蘿,說:「快回去換上吧!」

  松蘿眼眶一熱,險些沒哭,因這意料之外的善意,她彎腰道了謝,抱著衣服上樓去了。

  謝瞻已經回去了,在臥室的大玻璃窗邊坐著,面前還擺了一個畫架,看她抱的衣服眼熟,就多看了幾眼,認出來後問:「你哪裡來的二姐的衣服?」

  「少爺給的。」松蘿回答,她也不知道謝亭是家裡哪個少爺,她只知道謝老爺有四個兒子,最小的是謝瞻,其他的她不認識。

  「能這麼閒的,也就四哥了。」謝瞻朝她招手:「過來。」

  松蘿當他有事吩咐,手裡抱著衣服不方便,左右看看,把衣服放到了沙發上,隨後走到他跟前。

  「坐那兒。」謝瞻指著畫架後面的凳子說。

  松蘿聽話坐下。

  謝瞻拿起畫筆打量著她,見松蘿晃了下身體,當即皺眉道:「別動。」

  松蘿便不敢動,她知道謝瞻是在畫畫,而且還是西洋畫,看這情況,是要畫她。

  畫畫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好的,等謝瞻終於畫完,松蘿脖子都僵了,卻還不敢動,先問謝瞻:「少爺,我能動了嗎?」

  謝瞻聞言看了她一眼,彎唇笑笑,眼裡含著惡意:「不能。」

  松蘿便只能繼續坐著,等到謝瞻下樓去吃午飯了,她才終於敢動,走幾步路只覺手腳都在打顫。

  午飯松蘿依然是在後廚吃的,吃完飯回去謝瞻還要畫她,又是一下午不能動,到晚上松蘿才解脫。

  只是她不敢再睡床,好在秀香給她找了床被子,她窩在沙發上也能睡,就是不太習慣,很晚才睡著。

  早上謝瞻要洗澡,叫松蘿去給他放水,謝瞻住的是個套間,臥室里有書房,擺了三架子的書,書房另開了一個門連接走廊,還有盥洗室,裡面有一個西洋的白瓷大浴缸,松蘿頭回用,摸索了半天才知道怎麼用水龍頭放水。

  謝瞻洗澡不用她伺候,松蘿也就只是等在門外給他拿著衣服,洗完澡才知道他今天不下樓吃飯,謝太太叫丫鬟把飯送上來了。

  只是謝瞻不下去吃,松蘿也就沒法兒去吃飯,她要在屋裡呆著。

  丫鬟送上來的早飯很是豐盛,單是粥就有三樣,其中一樣還是松蘿喜歡吃的八寶粥。粥熬得夠火候,粘稠適宜,她只瞟了一眼,也不敢多看,怕越看肚子越餓,只盼著少爺快點吃完。

  可等了一會兒,謝瞻卻問她:「想吃嗎?」

  松蘿不確定他要做什麼,搖了搖頭,回道:「這是少爺的飯。」

  謝瞻笑了,夾了一塊雞蛋肉卷,說:「過來,吃了。」

  松蘿聽話過去,就著謝瞻的筷子,一口咬下,匆匆嚼了幾下就咽下去了。

  謝瞻神色不明,又夾了一個素餡的小籠包餵她。

  筷子遞到嘴邊,松蘿依舊張嘴吃了。

  早飯松蘿一個人吃了大半,謝瞻僅吃了半碗粥,吃完松蘿還是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,怯怯地說:「少爺,你不吃嗎?」

  謝瞻沒理她,端著一杯水站起來,繞過沙發到床邊坐下,床頭柜上放了好幾瓶藥,他挨個擰開吃,吃完從衣櫃裡拿了件月白色長袍,扔到床上說:「過來幫我換衣服。」

  松蘿以為他是要出門,可換好衣服後,謝瞻卻只是拿了本書,到窗邊藤椅上躺下。

  松蘿拿了條毯子跟過去,給他蓋上,隨後就倚著藤椅坐到地上,屋裡是鋪了地毯的,坐在上面軟綿綿的。就是藤椅搖晃時發出的吱嘎聲,在春末夏初的陽光里,聽得人昏昏欲睡,況且松蘿昨夜本就沒睡好,不一會兒她就枕著扶手,閉上了眼睛。

  謝瞻發現了,合上書,伸手勾她的頭髮玩兒。

  松蘿頭髮長得好,又黑又亮,摸起來像是絲綢一樣滑,謝瞻玩了一會兒,覺得沒意思了,便猛地一使力,拽著松蘿的辮子把她弄醒了。

  「少爺。」松蘿顧不得疼,跪下先喊他。

  謝瞻嗤笑一聲,丟開她的辮子繼續看書。

  松蘿這才又重新坐下,等了一會兒見謝瞻不理她,就把辮子散開,歪著頭用手指重新梳好了編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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