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黃月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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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謝瞻突然問她。

  「葉松蘿。」

  「名兒不錯。」說完謝瞻轉回頭繼續看書,屋裡再次安靜下來。

  松蘿看了看他,大著膽子再次倚到扶手上,等了一會兒又伸出手揪毯子的毛邊玩兒。

  謝瞻的一天是很無聊的,家裡廚子做的飯菜他都不喜歡吃,藥吃得幾乎比飯還多,他並不出門,甚至連自己的房間都很少出,大部分時間都是坐在窗邊畫畫、看書,這是他僅有的娛樂,偶爾還會戲弄鬆蘿。

  謝家除了已經結婚的大少爺,四少爺和五少爺都要去上學,可謝瞻不用,每周固定的時間,會有老師上門來給他講課,托他的福,松蘿也跟著認了幾個字。

  其實松蘿上過學的,她父親還在的時候,家裡有些余錢,雖然親戚都說女兒是賠錢貨,可她父親還是堅持讓她讀了幾年書,後來因為父親生病,她就輟學了。

  松蘿認識的字不算多,她連謝瞻看得書封面上的字都認不全,但是卻會在老師講課的時候偷偷跟著學,學會一個字就在心裡寫上許多遍,牢牢記住。

  謝瞻大部分時候都是很好相處的,因為他根本不會理松蘿,只做自己的事情,可當他注意松蘿的時候,就變得不好相處了。

  松蘿給他穿衣服,他就會順手揪松蘿的辮子,松蘿疼得叫出聲,他就會笑,然後把松蘿扎頭髮的布條拿走,讓她重新編辮子。

  諸如此類的事情還有許多,好像一夜之間,他就對自己的辮子起了超乎尋常的興趣。

  謝瞻也不經常下樓和家裡人一起吃飯,他有時會單獨在房間裡吃,謝太太總怕他吃不好,叫傭人送上來的飯都是單獨按他的口味做的,謝瞻一個人吃不完,剩下的全進了松蘿的肚子。

  所以謝瞻不下樓吃飯時,松蘿也就不用到後廚和傭人們一起吃。

  下午是最悠閒的,謝太太會在家裡的花園招待其他太太喝下午茶,從謝瞻房間的大玻璃窗,正好能看到太太待客的亭子。

  謝瞻在畫亭子上攀爬的月季花,離得遠,松蘿是看不清那花兒是什麼模樣,謝瞻能把花畫出來,用稍重的粉色塗出花瓣的模樣,花蕊用淡黃色去點,簡單幾下便能畫出一朵花。

  松蘿大著膽子問:「少爺能看清楚亭子上的月季嗎?」

  「看不清。」謝瞻換了支筆勾勒花藤,對松蘿的疑問並沒有反感。

  松蘿心下稍安,看著謝瞻畫畫的手,再次開口:「那少爺畫的是哪裡的花兒?」

  謝瞻突然停筆,看得松蘿心裡一驚,她是存了小心思想要探探謝瞻的耐心,可若是真把人惹生氣了,她也是會怕的。

  「你話有些多。」謝瞻冷漠地看她一眼,說完這話又接著畫。

  松蘿不敢再多嘴,但也不是沒有收穫,她垂下頭,抿嘴笑了笑。

  謝瞻這回沒有畫完便收了筆,松蘿看天色還早,往常這時候謝瞻不是在畫畫就是還在看書,可今天謝瞻也沒有看書的打算,反而出門往樓下去。

  松蘿跟上,趁下樓的時候問:「少爺要去哪兒?」

  謝瞻沒有回答她,只管往樓下去,客廳里挺熱鬧,還沒下去松蘿就聽到謝之綺和謝之怡的吵嚷聲,她倆是謝家大少爺謝諶的女兒,今年一個六歲,一個四歲,正是愛玩兒的年紀,一刻也安靜不下來。

  可謝瞻下樓去了,他一出現,兩個孩子立刻停止了追逐打鬧,乖乖巧巧地喊人:「六叔好。」

  謝家大少奶奶叫做盛玉蘭,娘家在南京也是數一數二的豪門,就是人長得不太漂亮,五官稱得上端正,但沒什麼特別出挑的地方,不過大少奶奶會打扮,喜歡穿顯身材的旗袍,首飾髮型搭配的也有講究,一對柳葉眉描畫的十分好看,把本來四五分的容貌,硬給提高到了七分。

  見謝瞻下來,她立刻喊孩子過去,還沒開口臉上先露出幾分笑:「六弟怎麼下來了?」

  謝瞻冷淡地嗯了一聲,過去沙發坐下,松蘿跟在他身後,也不敢坐,就乖乖站著。

  今天是星期天,謝亭不用去學校,拿著報紙在看,謝瞻剛坐下他就把自己面前的小碟子推過去,指著草莓點綴的奶油蛋糕問:「吃嗎?」

  謝瞻把他胳膊推開,嫌棄道:「離太近了。」

  「得,我離你遠點兒成了吧!」謝亭拿著報紙往沙發另一頭挪了幾下,挪完看蛋糕還擺在他面前,傾身拿過來轉手遞給松蘿,說:「他不吃,你吃了吧!」

  「四少爺。」松蘿下意識要拒絕,但看了眼那碟子裡奶香撲鼻的蛋糕,雲朵一樣的奶油,鮮紅的草莓,不由心生猶豫,她從來沒吃過,好想嘗嘗什麼味兒,一猶豫,她便不由自主地看向謝瞻。

  謝亭見了,推了謝瞻一下,笑道:「咱媽這是給你娶了個小奴隸,吃口蛋糕還要看你的臉色,得了,都不想吃那就都別吃了。」說完把碟子往茶几上一放,他仰回沙發上繼續看報紙。

  盛玉蘭帶著倆女兒要出去,站得遠遠的和他們說:「你們說話,我帶她倆去花園走走。」

  等她們出去,謝亭爆了句粗,對謝瞻說:「你一來她就走,當誰不知道她心思。」

  謝瞻倒一點不生氣,淡然道:「我本來就一身病,她不過是怕我傳染。」

  「這麼怕你,那乾脆搬出去住好了,省得你一來她就躲開,笑給誰看呢?她不嫌累我看著還累。」謝亭徹底看不下去報紙了,隨手扔到一邊,扭臉看松蘿還站著,就說:「坐下吧!」

  松蘿看向謝瞻,見他沒反應,才小心過去坐下,但也不敢像謝亭坐得那麼恣意,她只坐一點邊,背挺直了,渾身都僵著,生怕謝瞻有事叫她,她反應不過來。

  茶几上除了有蛋糕還有咖啡和紅茶,都是謝太太招待客人的東西,謝亭給松蘿倒了一杯茶,硬塞到她手裡,邊和她說話:「這幾天怎麼沒見你下來吃飯?」

  松蘿聞著茶香小心說:「我在後廚吃飯。」

  「後廚?」謝亭聽了一臉不可思議,轉臉看看謝瞻,才道:「你都嫁進我們家了,還到後廚吃飯,這誰安排的?謝瞻你也不管管。」

  「與我無關。」謝瞻把他看過的報紙拿過來,在膝上攤開看。

  謝亭被他這句話噎住,半響才指著松蘿問出來:「合著她不是你娶進門的?」

  謝瞻頭也不抬,淡淡道:「我又沒同意娶她。」

  「對,拜堂的也不是你。」謝亭冷笑,那幾日謝瞻病得重,幾乎下不了床,更別提和人拜堂了,謝太太擔心他再給累出病,本來是想讓謝亭代替他拜堂,臨到頭謝瞻卻改了主意,硬要自己去拜堂,謝太太拗不過,就允了他,那日謝瞻可是被人扶著去拜得堂。

  謝瞻瞟了他一眼,甩手將報紙扔到一邊,冷聲問:「與你何干?」

  「生氣了?」謝亭湊過來,想看看他臉上是什麼表情。

  「滾。」謝瞻把他推開。

  謝亭也不生氣,哈哈笑著起身說:「滾就滾,我走了。」

  眼看謝亭出門去了,客廳里沒別人在,一時間安靜地只聽得到呼吸聲,松蘿有些害怕這樣的氛圍,伸手扯了扯謝瞻的衣袖:「少爺。」

  「說。」謝瞻也沒看她。

  「要出去走走嗎?」

  「嫌跟著我無聊?」謝瞻冷笑,抬手握住她脖子,才發覺有多脆弱,仿佛稍稍用力就能掐斷。

  松蘿嚇得不敢動彈,兩手抓著沙發上鋪的蕾絲墊子,才抑制住反抗的衝動,她放緩了語氣,像平常那樣說:「我想看看少爺畫的月季花,我最喜歡黃色的月季,以前家裡有種的。」

  「黃月季。」謝瞻鬆開手,手背從松蘿臉頰滑過,捏住她的下巴,才說:「家裡沒有黃月季,你要是喜歡,回頭我叫花匠種上。」

  松蘿聽得一呆,她當然不敢反駁謝瞻的決定,但是她還沒有重要到能讓謝瞻開口,在花園裡種上她喜歡的花的地步,松蘿不能不多想,一時就沒說話。

  她不說話,謝瞻卻誤會了,以為她騙自己,嘖了一聲,甩開她的臉說:「真是給你臉了。」

  聽出他話里的不悅,松蘿忙說:「我……我不敢,少爺對我太好了。」

  「我對你好?」謝瞻來了興致,噙著笑問:「我哪裡對你好了?」

  「少爺要給我種黃月季。」松蘿心臟砰砰跳著,身體往下一滑,便跪坐到地上,她溫順地試探著抓住謝瞻的手,看他沒反對,又俯身將臉頰貼上去,軟聲道:「小時候我爹最喜歡侍弄花草,家裡養了好幾株月季,最好看的就是那株黃色的,不過後來爹生病了,月季沒人照顧,慢慢的就死了,我就再也沒見過黃月季。」

  「起來。」謝瞻踢了她一腳。

  松蘿乖巧地站起來,偷偷看了他一眼,小聲說:「我惹少爺生氣了,少爺要罵我嗎?」

  「想看黃月季嗎?」謝瞻卻問。

  「想看。」松蘿立刻點頭,至於心裡怎麼想的,她是不會讓謝瞻知道的。

  得到滿意的答覆,謝瞻眉梢一挑,把電話拿過來,松蘿正好奇他要做什麼,電話已經接通,那邊的聲音松蘿聽不到,只聽到謝瞻說:「表哥,你園子裡的黃月季給我挖一株唄!」

  停頓了一會兒又說:「你別管,我就想要,現在。」

  「對,現在。」

  松蘿已經知道他要做什麼了,乖乖等謝瞻掛了電話,才小心翼翼地開口:「少爺。」

  謝瞻瞟她一眼,起身說:「等著吧!」

  松蘿扶住他胳膊隨他上樓,臉上笑著,開心道:「謝謝少爺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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