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決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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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花送來的很快,來的卻不是什麼傭人,是個少年人,穿著身綢布做得長袍,松蘿在樓上就從玻璃窗看到了,不過離得遠,看不清臉,等房門被敲響,她過去開門才真正看清楚來人。

  年紀和謝亭差不多,濃眉大眼,看著很精神。

  松蘿開了門就退到一邊,他卻注意到了松蘿,指著她邊進來邊和謝瞻說:「這就是你剛娶得那位?長得不錯呀!」

  謝瞻在看書,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,又看看松蘿,忽的皺緊了眉頭,說:「少囉嗦,把花放下你就走吧!」

  「你這也太無情了。」馮維澤一屁股坐到沙發上,賴著不走了,邊說:「你想要花,我可是特意把我花園裡最好的一株給刨了,你看看這花開的多好。」

  他邊說邊把花株上包的報紙拆開,露出裡面一朵碗口大的黃月季,那花瓣層層疊疊,仿佛有千層之多,最外面色彩濃厚,越到裡面反倒花色越淡,似水暈開一般。

  松蘿頭回見到這麼漂亮的黃月季,不由偷偷瞥眼,想多瞧了幾下。

  「我沒讓你送,隨便找個人就行。」謝瞻把書合上,掃了眼月季,才開口吩咐松蘿:「拿出去種了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松蘿把花株拿走,開門出去了。

  下樓的時候她仔細想了想,謝瞻沒說一定要種到花園裡,也就是說隨她處置了,既然如此她倒是有個想法,因此到了樓下,她先拐去找秀香去了。

  「松蘿。」秀香去樓上給三姨太送熨燙好的衣服,才回來,見松蘿到傭人住的地方,忙喊了一聲。

  「秀香姐。」松蘿聽到聲音回頭。

  「哎呦,怎麼拿了株月季?」秀香湊過去聞聞,說:「是哪兒來的?」

  松蘿說:「是表少爺送來的,少爺讓我拿去種了,秀香姐,家裡有花盆嗎?」

  「哪能沒這個,你等跟我來,我去找老吳要一個,園裡的花花草草都是他在管,要花盆就去找他,」一面又說:「少爺平日裡也不喜歡這些,是要放到房裡嗎?」

  松蘿跟著她去了後面花房,家裡的花匠老吳是個三十多歲的瘦高漢子,見到秀香,臉上堆著笑迎上來,問:「什麼事兒勞煩秀香你過來,可是太太有什麼吩咐?她昨兒說得香水玫瑰我已經弄好了,知道秀香你喜歡玫瑰,特意留了一枝給你。」

  秀香橫了他一眼,說:「別耍貧嘴,去拿個花盆,六少爺要。」

  老吳早注意到一旁的松蘿,但他沒見過,又看松蘿身上穿著舊衣,懷裡抱著花,以為是家裡新來的傭人,就說:「既然是六少爺要,恰好我這兒有一個西洋那邊的貨,配黃月季正好。」說著他眼睛從花移到了松蘿臉上,一點也沒掩飾。

  松蘿攥緊手指,沒吭聲,秀香已經掐著腰罵他:「仔細你的狗眼,這是六少奶奶。」

  老吳趕緊低下頭,彎腰告饒:「小的有眼不識泰山,冒犯了六少奶奶,該打,該打。」嘴上這麼說,手卻揣在袖子裡半點沒動。

  秀香嗤笑了一聲,啐道:「還不快去。」

  說著將花遞給他,老吳趕緊接過扭身去了花房,等出來懷裡抱著一個白瓷彩繪的大花盆,月季已經種上,加上盆足有半人高,老吳干慣了這些活,從花房出來氣都沒喘:「這東西沉,六少奶奶搬不動,我給送到樓上去,我不進屋,放到門外頭,叫慶生搬進去。」

  「為何不進屋?」松蘿注意到他話里透出的信息。

  「你不知道,少爺不喜歡旁人進他屋,我們日常打掃都要挑少爺不在的時候,送個飯也不敢多留。」秀香說。

  松蘿點點頭算是知道了,秀香還有事,說她會順路告訴慶生,便先走了。

  松蘿領著老吳到樓上,在門口把花盆放下,等老吳下樓後,她彎腰試著搬動花盆,感覺確實是沉,但也不是完全挪不動,但還沒等她挪動,忽然聽到一聲:「放著我來。」

  松蘿抬頭去看,樓梯口走上來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,身材壯碩,穿著灰色短褂,深色褲子,頭髮剃得極短,露出頭皮。

  「少奶奶,我是慶生,您沒見過我。這東西沉,哪能叫你搬進去。」慶生說著已經走過來,把門打開了。

  松蘿往裡面一看,沒見到謝瞻和馮維澤,估計是在書房裡,慶生已經搬著花盆進去了,松蘿跟進去,指著屋裡玻璃窗外的陽台說:「放在那裡。」

  慶生依言搬過去,貼著陽台的大理石花瓶柱把花盆放下,之後就出去了。

  松蘿去盥洗室洗了把手,等出來,臥室連著的書房門也打開了,馮維澤從裡面出來,一眼看到那盆黃月季,眉頭一挑,戲謔道:「你這個丫頭,膽子倒是大,敢往屋裡放這個。」

  「少爺沒說不行。」松蘿說,她又不傻,要是謝瞻明確說了不許,她才不會叫人搬進來。

  「伶牙俐齒,也不呆呀!」馮維澤像是看到了什麼新奇事兒,方才松蘿一言不發,他也沒在意,這會兒才發現原來還會頂嘴,不過他也不至於跟一個小丫頭計較,朝書房說了一聲:「走了。」

  他走後松蘿看書房門沒關,這才進去,對著書桌後面看書的謝瞻說:「少爺,花種好了。」

  謝瞻也沒抬頭,招招手示意她過去。

  松蘿走到他旁邊,謝瞻低頭看書,她就站著,站了一會兒累了,她就倚著靠背椅坐到地上,看謝瞻沒注意她,大著膽子將頭靠在了謝瞻腿上,不知道是不是書看得入迷了,他也沒踢松蘿。

  過了許久,外面天色漸暗,松蘿起身去開了燈,亮光刺到眼睛裡,她眨了下眼,扭頭看向玻璃窗外的天,心臟忽的收縮了一下,她莫名想起還在胡同里的生活,吃不飽飯是常有的事,天黑了更是連蠟燭都點不起。

  時間像是一瞬間跨越到了現在,面前是雕花的門框,外面是臥室的待客區,高檔昂貴的西式沙發上鋪著白色的蕾絲墊子,她恍惚間分不清什麼是真實,直到謝瞻叫她:「關窗。」

  耳邊的寂靜褪去,風聲響起,松蘿扭頭才看到窗戶開了一道縫,她走過去關上了玻璃窗。

  「少爺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松蘿猶豫著問:「如果有一個對你來說很重要的人,卻做了一件傷害到你的錯事,你會原諒她嗎?」

  謝瞻抬眼看了看她,冷淡道:「不會。」

  松蘿心口一沉,但想想確實是謝瞻會說出的話,他是沒心的人,可松蘿又忍不住問:「為何?」

  「我沒有很重要的人。」

  這個答案倒也沒有出乎意料,屋裡沉寂下來,松蘿也不再說話,她抱膝坐下,下巴抵在膝蓋上,臉上淡淡的,也沒什麼表情,心口卻悶悶的,她在想她媽,拿了賣她的錢,應該能吃飽飯了吧?還有被念叨許久的半斤棒子麵,也能還了吧!

  晚飯謝瞻沒下樓吃,他甚至都沒有吃飯,喝了一口白粥便把勺子放下了,轉手將碗遞給了松蘿。

  謝瞻腸胃不好,沾不得油膩刺激的食物,平時吃飯都以清淡為主,白粥更是常吃。

  「你把花放到這裡?」謝瞻冷不丁說了一句。

  松蘿剛吃進嘴裡一口粥,有謝瞻在,她吃飯時丁點聲音也不敢發出來,咽下去後才點頭說:「我想天天看到。」

  聞言謝瞻笑了一下,扭頭問她:「種在花園裡便不能天天看到嗎?」

  「我要陪著少爺。」松蘿說。

  這句話似乎討好了謝瞻,他拍拍松蘿的腦袋,不再說什麼,起身去吃藥。

  黃月季就留在了臥室陽台,松蘿小心照顧著,入夏後終於開出了第二朵花。

  花開的第二天,謝瞻難得出門,是要陪謝太太去他姑姑家做客,松蘿送他上車,站在門口等車遠去了才轉身回去。

  在花園裡她被一個年輕女人叫住,很漂亮的女人,雪膚紅唇,穿著時髦的酒紅色緞面旗袍,露著一雙雪白的腿,踩著高跟鞋,頭髮燙了卷,烏壓壓的雲一樣堆在腦後。

  松蘿不知道她是誰,一時沒吭聲,女人笑說:「我是家裡的四姨太,你就是松蘿吧?嫁進來這麼些天,我還是頭回見你,真跟太太說得一樣,是個好模樣的。」

  「四姨太好。」松蘿問好,以為她找自己有事,面帶遲疑地看向她。

  四姨太噗嗤笑了,聲音像銀鈴一樣好聽,她擺擺手說:「我沒事,就是看見了想認識認識你,我還要出門打牌,就不多說了。」

  說完便走了,腳下的高跟鞋噠噠作響,與松蘿錯身而過時,留下淡淡的香水味。松蘿不由扭頭去看了她一眼,女人妖嬈的身段映入眼帘,離遠了看身影其實有點像她媽。

  松蘿想要不要去見見她媽呢?

  她一個人在花園裡站了許久,太陽曬得她眼暈,最後終於想明白了,是要去見見的,可她在這裡又要怎麼出去呢?

  淞城這麼大,她根本不認得回家的路。

  那麼誰會帶她出去呢?

  松蘿想著事回去,在樓下大廳遇見謝亭,他是要出門的樣子,丫鬟蹲著正在給他擦腳上的皮鞋。

  松蘿恍然大悟,心思百轉,趁著沒人注意,她偷偷撕開衣服袖口,朝謝亭走過去,聲音軟軟地叫了一聲:「四少爺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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