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隱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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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正好方秋芝從樓上下來,她本來是聽到謝太太回來,所以下樓來看看,在樓梯下面遇見三姨太,笑著問道:「都快吃飯了怎麼還上去呀?」

  三姨太哼了聲,努努嘴,示意她往客廳里瞧。

  方秋芝順著看去,就見謝亭把松蘿扶起來,嘴裡還說著求情的話,倆人挨的近,竟也不避諱,全然不顧男女之大防,她當即皺起了眉頭,這要是在他們家,可是犯了忌諱,嚴重些還要請宗老家法。

  她心裡思量著邊往客廳里去,恰好聽到松蘿說:「少爺這回病的嚴重,太太生氣也是應該,可少爺在醫院總要有人去照顧的,太太就讓我去吧!我肯定會照顧好少爺。」

  方秋芝看她說話時一雙桃花眼含著淚光,眼尾泛紅,一副楚楚動人的模樣,可方秋芝最看不得勾搭人的,巴不得她趕緊走,別纏著謝亭,也不管自己開口是否合適,就說:「嬸子就讓她去吧,她既嫁給了六弟,還有誰比她去合適。」

  聽到這話,松蘿不著痕跡地看她一眼,一時想不明白她怎麼也幫著自己說話,不過正合了她的心,便垂下眼,等謝太太發話。

  「還不去樓上收拾,瞻兒要看書,把他的書拿上。」謝太太終究鬆了口,一方面是謝亭和方秋芝都勸了,二來她想著總歸要有人去照顧,既然松蘿主動開了口,叫她去正好。

  「謝謝太太。」松蘿忙不迭道謝,說完轉身要回樓上。

  謝亭說:「那正好,我要去醫院看六弟,等會兒吃了午飯一起去。」

  方秋芝沒料到是這發展,她可不想看到謝亭送人去,正要想理由阻止,松蘿開了口:「不用了,我怕少爺在醫院不好好吃飯,還是快點過去好。」

  謝亭也知道謝瞻的脾氣,不吃飯確實像他會做的事,便沒阻止,說道:「那也行,我叫司機送你去。」

  方秋芝立馬鬆了口氣,趁著松蘿上樓去了,趕緊找話和謝亭說:「我聽嬸子說四哥現在在上中學。」

  謝太太正想讓他們多說說話,見狀起身悄悄走了。

  謝亭沒發現她走,在和方秋芝說:「對,我上高中,秋芝妹妹讀幾年級了?」他看方秋芝和他差不多大,猜測應該也在上高中。

  「我沒上過學,家裡請了先生教,認得幾個字罷了。」方秋芝有些尷尬,同時在心裡暗恨自己選錯了話,原以為有話可說,結果卻丟了臉。

  可謝亭沒說什麼,只點點頭,說道:「沒什麼,正好你要在淞城常住,回頭找個學校上學,還能多認識些朋友。」他是極贊同女孩子讀書,不讀書何以明志,況且現在都已經是新時代了,所謂女子無才便是德的那套說辭早就過時了。

  聽他說這些,方秋芝笑得有些勉強,她可不是來上學的。

  松蘿把謝瞻日常正看的幾本書拿上便下了樓,司機在外面等著,看她出來趕緊打開後車門,松蘿還沒進去,聽到秀香叫她,並拿了一個兩層的食盒,說裡面是要送去醫院的飯菜,還叮囑松蘿小心拿著別灑出來了。

  從謝公館到醫院也沒有多遠,一路上車窗外面儘是些洋房公寓,松蘿默默看著,覺得全淞城的富人都集中在這兒了,不多大會兒,汽車到了醫院,司機打開後車門她才下去。

  「少奶奶,這給我拎著。」司機伸手要接她手裡的食盒。

  兩層的食盒因裡頭裝了飯菜,松蘿提著早覺得沉,她本來年歲也不大,便把食盒給他拿著,但書仍自己拿。

  謝瞻住的是樓上的單人病房,不大不小,也夠敞亮,從床單被褥到窗簾都是白色的,顯得窗明几淨,松蘿去時謝諶已經不在,只有謝老爺在病房看著,病床另一邊還放著輸液架,謝瞻一隻手露在被子外面,手背上扎著針,連著吊水瓶。

  「少爺,老爺。」松蘿開口叫人,從司機手裡把食盒接過來,放到桌上說:「太太叫我給少爺送飯。」

  謝老爺打開來看,對菜色還滿意,扭頭對謝瞻說:「松蘿在這兒照顧你,我先走了,晚上再來接你。」

  謝瞻盯著吊水瓶,不情不願地應了一聲。

  謝老爺走前不放心,叮囑松蘿:「藥水快掛完了,你看這裡頭快空了就去叫護士來拔針。」

  「我記住了。」

  等人都走了,病房裡只剩下他倆,松蘿把飯菜拿出來在桌上擺好,夏日裡天熱,從謝公館到醫院二十多分鐘的路,飯菜都還熱著。

  看謝瞻一隻手還扎著針,松蘿盛了米飯端著餵他吃,勺子遞到謝瞻嘴邊,他垂眼盯著勺子上的米飯,半響才張開嘴。

  謝瞻因為生病胃口不好,只吃了半碗飯便不吃了,松蘿看瓶里藥水快沒了,出去找護士來,拔了針後又按囑咐餵謝瞻吃了藥,她才坐下,把剩下的飯吃完。

  雖然是夏天,但折騰這麼久,飯菜也涼了,松蘿倒是不介意吃,總比餓肚子好。

  吃完飯松蘿簡單收拾好碗筷,就在床邊坐下,如往常那樣趴在謝瞻腿上,被太陽曬得昏昏欲睡。

  「怎麼想到來醫院的?」謝瞻摸著她的頭髮問。

  「想來照顧少爺。」松蘿乖巧地回答。

  謝瞻可不信,嗤笑了一聲,但是卻沒說什麼,把玩著松蘿烏油油的辮子,也看不進去書了。

  松蘿在醫院躲了半日的悠閒,晚上謝老爺過來接人,謝瞻是不住院的,他只是發燒,但因為本來身體不好,醫生說是抵抗力低,所以差點轉成肺炎,還好及時送到了醫院,白日裡又是掛吊水,又是吃藥,到晚上就沒早上那麼嚴重了,便說要回家去住。

  雖是這樣,謝瞻的病還是足足躺了半個月才好,這期間謝太太每日裡都要吩咐廚房燉湯,給謝瞻補身體,但卻不知道這湯大部分都進了松蘿的肚子,連喝半個多月,她臉上都長了一圈肉。

  八月天氣更熱,花園裡的山茶和梔子開的正好,吵鬧的蟬鳴已經成了每日必不可少的伴奏,下午謝瞻會在樓上畫畫,有時候還會叫松蘿戴上新摘下來的山茶花或者梔子花,坐在西式布藝凳子上讓他畫。

  十三四歲的少女,面孔尚且稚嫩,眼睛還是未經世事污染的純澈,她的皮膚白皙紅潤,如同珍珠一樣,少女的含蓄就像是夏日早晨水中含苞待放的粉嫩荷花,沾著清亮的露珠。

  松蘿尚不知道她完成了一次蛻變,偶然的機會,她下樓去拿茶點,身上穿著海棠紅薄衫子和一條月白裙子,被謝亭誇了一句:「你穿這身衣服好看。」

  松蘿下意識低頭瞧了眼衣服,被誇還挺高興的,可方秋芝不高興了,她恨恨瞪了松蘿一眼,扔下手裡正在吃的餅乾,纏著謝亭問:「四哥還沒告訴呢,你們學校排練話劇都是怎麼排呀?」

  謝亭馬上跟她講起來,方秋芝也很配合,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謝亭,時而發笑,時而問他一些自己不知道的東西。

  松蘿已經上了樓,托盤裡放著一盤子餅乾,還有一壺外國的紅茶,器具都是西式的陶瓷杯,印著一圈玫瑰花和藤蔓,下面是個同樣款式的小碟子,還配有銀制的茶匙,十分精美。

  謝瞻在書房上課,松蘿從開在走廊的那一扇門進,剛才走的時候沒把門關緊,虛掩著留了一條縫,她輕手輕腳地推開門進去,把托盤放到休閒區的圓桌子上,先給謝瞻倒了一杯送過去,才又給上課的老師倒茶。

  烤的小餅乾謝瞻並不愛吃,頂多捏一塊嘗嘗味道,大都是松蘿在吃。

  上完課松蘿因要下樓送茶具,便順道送郭老師出去,在走廊郭老師開口問:「方才上課我看你盯著六少爺的畫板看,你也喜歡西畫嗎?」

  松蘿搖搖頭,思量著說:「我不懂這些,只是喜歡看少爺畫。」

  郭老師卻說:「要是想學回頭一起學就是了,反正教一個和教兩個都一樣,我看你是個好學的女孩。」

  松蘿卻立刻拒絕道:「不用了,謝謝老師的好意,但是我不是學畫的料。」而且謝太太又怎麼可能同意她學這些,只要清楚這一點,松蘿半點心思也升不起來。

  郭老師似乎是憐惜她,抬起手放到松蘿的肩上,安慰似的拍了拍。

  濕熱的手掌隔著輕薄的布料燙在皮膚上,甚至輕輕摩挲了兩下,松蘿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,眼神一暗,仰臉看向他,卻忽然一笑,仿佛什麼事也沒有發生,只是腳步快了些,狀似無意地遠離了他。

  將郭老師送到樓下,松蘿去了趟廚房才折身回去,走到樓上時她臉上的笑頃刻間收斂乾淨。

  說實話,這種感覺可真是太熟悉了,那些污穢的眼神,不懷好意的微笑,還有伸到她臉頰上的手,油膩的,猥瑣的,自以為無人察覺便無所顧忌,她可見識的太多了。

  猛地在房門前停住,松蘿深吸了一口氣,打開房門,就見謝瞻在沙發上坐著,窗外的光透進來,籠罩在他身上,乾淨又聖潔。

  「少爺。」松蘿走過去,乖順地在他腳邊坐下,將頭枕在他膝上。

  「起開。」謝瞻踢了她一腳。

  松蘿才不想動,便睜著大眼睛,委委屈屈地仰臉看他,最好再癟著嘴巴。

  謝瞻便不說話了,手放在她腦袋上,到底沒有推開,松蘿心滿意足地繼續枕著,心想還是她的少爺好,雖然是個瘋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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