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奔向海岸的難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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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六天後,閏十一月十二日,臨清,明朝中部商業中心,南北貨物在此交換。

  冬季正是漕運最繁忙的季節,臨清附近的大運河上,滿是來往的商船。方圓30里內,士紳商民近百萬口。

  四處升起炊煙,幾個小孩在運河邊玩耍,模仿著大人打仗的遊戲。

  一面的軍旗在遠處的地平線上顯露出猙獰的面容,片刻之後,更多旗幟出現在視野之中。數萬馬蹄敲打地面,聲勢振天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十六日後,臨清城牆的堆塌城垛被拆卸一空。城內官衙民舍盡皆焚毀,余火舔舐殘骸,到處是燒焦的屍骸。

  城外,數十萬具赤身裸體的屍體鋪滿整個臨清地面。百萬人口的都市,倖存者不到十萬

  ——

  山東總兵官劉澤清拼死守住緊挨臨清的東昌府,存活一城居民。

  攻不下東昌,建州兵分五路。

  孔有德的前東江軍和祖洪基的前關寧軍殺向館陶高塘。明館陶縣令決心戰鬥到底,動員全城打造兵器,每垛派兵民五人。孔有德強攻一整天,鎩羽而歸。

  十二月初八,建州兵臨兗州城下。

  魯王府。

  兗州知府鄧蕃錫求見魯王朱以派,「王爺,奴騎薄城,微臣請求王爺助餉犒軍。」

  朱以派哭喪著臉,「太守大人,小王著實沒有錢啊。」

  一股怒氣衝上鄧蕃錫的腦門,全山東都知道魯王是本省最有錢的財主,豪富之家,也是山東最大高利貸商人。

  雖然到了明末,魯王這樣的遠支宗室幾乎沒有政治地位可言,在文官知府面前根本不敢造次。鄧蕃錫決定還是給這位藩王留點面子,「王爺,城中兵馬原本不多。如果王爺出重金賞給軍士激勵士氣,城猶可存。」

  朱以派一副痞賴樣,「太守,小王真沒錢。」

  鄧蕃錫咬碎了牙齒:「王爺,奴騎破城。大事一去,希望王爺不要後悔。」

  朱以派:「太守這是什麼話,你是守土之臣,守住兗州是你的職責。」

  大門被推開,一位盛裝婦人走入朱以派的會客廳,她沒有搭理朱以派,對鄧蕃錫斂衽一禮,「太守,奴家這裡還有5000兩私房錢,太守儘管拿去犒軍。」

  鄧蕃錫深深一禮,「鄧某代全城十萬百姓謝過何妃。」

  朱以派衝上來,一把推開自己的小妾,搶過銀子,「哎呀,太守大人。這婦人不懂事,她這5000兩銀子是孤借來的,今天就要還回去。城中如果實在困難,你拿500兩走吧。」

  鄧蕃錫聞言慘笑,不再多說,收起500兩白銀拂袖而去。老朱家可以不在乎他們的天下,鄧蕃錫還要為全城百姓負責。

  建州攻城,監軍參議王維新,知府鄧蕃錫,同知譚絲、鄧文蔚分門把守。建虜架起攻城梯,重鎧盾牌的八旗兵衝上兗州城頭。

  守城副總兵鄧文明戰鬥至死。

  王維新陣亡時,全身披創21處。

  八旗兵直撲魯王府,在宮奴引導下,他們在地下室抓住了朱以派。

  屠城。

  全城四位郡王,千餘宗室被俘,建虜扒光他們的衣服全部斬首。

  建州暫時留下了朱以海,四位貝子爺和鎮國公爺住進了魯王府。王府實在是豪奢,也只有魯王知道該如何盡興玩樂。貝子爺們住在魯王府的正宮,魯王住東宮。

  貝子爺們每日招魯王夜飲,一切妃嬪照舊伺候。當著魯王的面,貝子爺們就和他的妃子們辦事。朱以派只能強顏歡笑。

  貝子拉過何妃,魯王府中最美麗的女子。按倒在桌上,撲了上去。朱以派從何妃的眼神中看到了鄙視,看到了痛苦,看到了仇恨。建州兵很快就終結了朱以派這種噩夢般的生活,殺死了他。

  一天後,八旗兵撤出兗州。已成廢墟的魯王府,一個年輕人推開身上的屍體,從死人堆里爬了出來。周圍躺倒的全是他的親屬,嫂子何妃那赤條條的屍體就在他不遠處。

  年輕人跪地痛哭,雙手捏成拳頭,指甲深深掐入肉里。

  他叫朱以海。

  ——

  諸城,丁家在諸城是頂級縉紳,父祖皆進士,丁耀亢自己的舉業倒不是很順,只中了鄉試副榜。他剛從北京回來,堪堪比八旗兵的前鋒早幾天到山東。丁耀亢勸說長兄和胞弟,「諸城是大城,城中大戶卻是人情乖離,肯定守不住。」

  安土重遷,兄弟們都不願意走。

  丁耀亢急的直跺腳,「大哥,三弟,這山東是不能再待了。你們不知道,我從北京回來,一路都是北方大戶舉家南遷的車隊,綿延數十里絡繹不絕。」

  家族還是沒人願意走。

  丁耀亢徹夜未眠,對妻子說,「我們自己走。」

  「夫君想要搬去哪裡?」妻子很是乖巧,大事只聽男人的。

  丁耀亢抱緊了妻子,「先去南山,那裡不行就找船出海,然後我們去江南。」

  妻子的臻首埋進丈夫懷裡,「不管去哪裡,只要我們全家在一起就好。」

  第二天,丁耀亢將家中最貴重的財物裝上馬車,攜妻帶女出了諸城縣。

  是夜,大雨雪。南山上丁耀亢抱緊了妻女,山下的諸城縣已是一片火光,建州軍正在屠城,火勢之大連雨雪都無法立時澆滅。遠處數十里都是星星點點的火光,一路上的村莊都被焚毀殆盡。

  天亮後丁耀亢冒著風雪再次啟程。海邊沒有找到大船,只有一些漁船。不少和他一樣對局勢有清醒認識的山東士紳子弟都聚集在海邊,尋找出海躲避的船舶。

  船小人多,丁耀亢嘆了口氣,攜家帶口,與這些士紳子弟結伴同行,他們當中有不少人帶了護衛。丁耀亢繼續沿海岸線北上,抵達萊州府下屬膠州即墨縣。他有功名在身,父祖在山東都較有名望,沒費太多功夫就進了城。明軍在這裡有一隻營兵,即墨營。

  建州兵幾乎追著丁耀亢的步伐攻進了萊州府。看著即墨營那點兵,丁耀亢發愁了,就這隻器械不精的寥寥數百軍兵,如何能守住城池。附近大船稀少,這讓他一直無法下決心出海。冬天浪那麼大,小船太不安全了,丁耀亢可不想才出狼口又入魚腹。

  同行中有人匆匆啟行向北,丁耀亢攔住了他,「兄台,你這是還要往哪裡去?」

  「威海衛,聽說那裡有很多海船,可以南下。」

  丁耀亢聽說之後,立即回去收拾東西,向威海衛而去。他動身比較早,更多的難民還在他的身後。

  ——

  守序仍在劉公島,他在威海滯留的時間超出了原本的計劃。

  起先是因為修船,從大東溝帶回來的遼船經住了風浪,所有船的舵都還在。南海號這樣的蓋倫戰艦船舵用的是金屬舵銷和舵承鈕,一般不用擔心船舵出問題。而8艘遼船則依然使用傳統的中式升降舵,中式舵是用繩索將船舵吊著,可以升降。繩索將船舵與船尾兩根硬筋綁縛,下端靠在下金的凹陷處,上部由軟筋限制其左右,舵葉前部下端由勒肚索拉往前方,兜至由船艏的絞車控制鬆緊。

  這種舵有致命的先天缺陷,守序的運氣好,在冬季遼海頻繁戧風中所有船舵都經受住了考驗,但約束船舵的下金被船舵來回衝撞,已經有些損壞。現在如果要這些遼船繼續跑遠海得冒很大的風險。

  金城現在對商船的需求很大,守序不想放棄到手的8艘堅固遼船。他只能就地招募船匠木工修船。威海不是商港,但威海錨地的水文條件很好,很多南北商船都會在威海錨泊休整。時間一長,這裡便也聚集了一些從事修船工作的匠人,其中有不少都是威海衛的窮苦軍戶。

  守序的銀子不太多。在李朝掠來的白銀他當時就發給了回台北的士兵,登萊巡撫曾櫻付給他的一萬兩白銀也就地下發了一大半,剩下的幾千兩白銀他得節約著花。在劉公島駐紮期間唯一的物資補充還是來自捕鯨。會師後,南海號的官兵擔負起營地守衛,梅爾維爾號得以騰出手,利用不太多的好天氣出海捕鯨。

  鯨肉在滿足士兵食用之餘,守序也用來對外支付。用不完的便醃製成鹹肉。冬天倒是不擔心肉會很快腐壞,能處理這麼多鯨肉,也多虧了金士英留給守序的那些人手。這再次讓守序感嘆,人口才是最重要的資源。

  鯨油鯨肉越堆越多,船上的木桶備件和鹽不夠,守序還得向威海衛採購。

  守序在劉公島設立了一個臨時集市,路過劉公島的商船都會在守序這裡購買一些鯨油帶走。守序儘量不收錢,每艘來購買鯨油的商船,他都會詢問船主是否願意讓出幾個水手。此時代的中國海船,不少水手身份是船主的奴僕,有些膽大的船主直接就把水手賣給了守序。這讓守序清晰地體會到品牌的好處,金城在南洋的名氣也傳到了北中國的商船航線上。良好的聲譽給他帶來不少便利。

  劉公島有充足的糧食和鯨肉,對中國的下層水手十分具有吸引力。照現在的速度,再過不久,守序就能湊齊開船的普通水手,到時再配上一些普通力工,基本水手就夠了。麻煩的是船長和舵工等技術性崗位。戎克船沒有複雜的帆索系統,操縱較為簡單,守序在內部深度挖潛,湊出滿足3艘船航行的技術崗,剩下5艘船所需的人手他還得對外招募。

  這天,守序視察完島南的貿易市場後登上劉公島的制高點,他在這裡建了一座瞭望台。

  哨兵向守序報告,「閣下,海邊的難民越來越多了。」

  拉開望遠鏡,守序只見海邊聚集的人群比前幾天更多了,退潮時有很多人聚集在海灘撿拾海產。

  威海衛是一處典型的明朝後期衛所,明軍在登萊附近的戰鬥力量是登州鎮,即墨營和文登營。威海衛本地只剩下幾十名能戰的衛所兵,勉強可以維持治安。日常倒也無事,如今異常的人流是在前幾天陸續出現的。

  守序問哨兵,「據你目測,今天的窩棚比昨天多了多少?」

  哨兵:「閣下,僅就海岸部分而言,窩棚多了三分之一。在內地我們看不到的區域,應該還有更多人。

  南海號大副羅德納的箭傷如今恢復的差不多了,今天也與守序一併登上了瞭望台。他是第一次見到如此景象。

  「閣下,你知道這是什麼情況嗎?」

  守序長嘆一聲,「韃靼人入侵了。」

  大東溝的韃靼人給羅德納留下了深刻的印象,他問道:「韃靼人的軍隊有多少人?」

  守序搖搖頭,「不知道準確的數字。我詢問了往來劉公島的威海軍戶,他們的說法也不一樣。有說韃靼人有幾萬軍隊,也有說十幾萬的。」

  羅德納猶豫一會後說道,「閣下,韃靼人的戰鬥力很強,我們力量有限,不能再與他們戰鬥了。」

  守序苦笑,眼前的一切讓他充滿了無力感,「我明白。」

  「閣下,我們應該怎麼做?島上還有很多糧食,十分引人注目。」

  守序收起瞭望遠鏡,「讓士兵們加強戒備,南海號的大炮應該會阻擋某些人鋌而走險的想法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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