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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袁氏得了皇子,自是如日中天。先帝病勢之後,袁氏兄弟以託孤重臣之名把持朝政,盛極一時。

  不料皇帝隱忍多年之後,翻臉無情,幽禁袁太后,並以謀逆之罪,將袁氏兄弟誅三族,好友故舊也在牽連之列,男子十六以上誅殺,十六以下及女眷家人沒籍入奴。

  有了議婚之事,我就算只是侄女,連坐之時,犯人的名冊上也有了我的名字。一朝天地變色,我淪為官府的奴婢。

  在潁川冰冷惡臭的牢獄裡待了一個月之後,我們這些沒凍死的女孩被提出來,關到囚車裡押走。

  雒陽的尚方,專司罪囚處置。

  嬌生慣養的入罪家眷,不乏面容姣好的,又肩不能扛手不能提,通通配去做粗活其實浪費,不如先售賣一輪充實國庫,無人想要的再配去幹活。這年頭,想充點豪門做派的人家,總要講點格調,家中隨便一個煮茶的婢女也能吟詩念賦,這才顯得底蘊深厚,面上有光。或者,買去□□兩年做個家伎,招待賓客時陪在席間,既有情趣又有談資,還可美其名曰仗義出手救風塵,簡直再好不過。

  不過,我有些例外。

  我一不會吟詩作賦,二不會彈琴繡花,連燒茶也一塌糊塗。我曾聽尚方的人不無同情地議論,說我大概會被賣到伎家,如果伎家也看不上,那就只能待在尚方里勞作至死。

  就在我也覺得自己不會有好人家想要的時候,沒多久,桓府的人到了尚方,買下了我。

  那年,雒陽時疫,公子不幸罹患,危在旦夕。

  就在束手無策之時,一個雲遊方士來到桓府,向主公獻策,說公子命有大劫,如今乃是到了關口。若能尋一命理相應之人輔弼左右,當可化險為夷。

  主公抱著死馬作活馬醫的心思,讓人按方士所言去辦。但八字相合的人實在難找,且時疫之中,聽說來侍奉病人,更是人人避之不及。最後,我毫無懸念地,從一個新入罪的階下囚,成了這名門大戶里的奴婢。

  所謂的輔弼,說白了就是找人擋災替死。

  爺爺個狗刨的雲遊方士,有朝一日被我碰見,定教他悔投世間。

  我並不喜歡伺候人,如果桓府遲點來買我,我大概就能找到機會從尚方逃走。

  不過遇到公子之後,我改變了主意。

  那是初春之時,剛下過雪。疫病橫行,雒陽到處死氣沉沉。

  我踏入桓府之後,主人也不曾拜見,就被管事領到一處門扉緊閉的院子裡。

  打開門,只見黑黝黝的,榻上躺著一個少年。我走近前看,愣了愣。只見他有一張十分精緻俊俏的臉,卻已經病得形銷骨立,好像一不留神就會斷氣。

  周圍的人像躲避瘟神一般,在我走進去之後,就把們關上。

  我惱怒至極,抄起一張小案在門上窗上砸,無奈它們都堅固得很,全然紋絲不動。

  待我砸累了停下來,只聽一個聲音虛弱的聲音道:「沒用的……」

  我回頭,卻見那少年睜開了眼睛,正看著我。

  他說:「你若想走,我可幫你……」但話說一半,他劇烈地咳了起來。

  我猶疑片刻,問:「你如何幫我?」

  少年仍然咳著,渾身抖動著,幾絲亂發被汗水貼在額頭上。好一會,他才停下,抬起眼睛。他的皮膚蒼白得幾近透明,好像陽光下精雕細琢的玉片,脆弱而溫潤。

  「你可殺了我……」他淡淡道,聲音沙啞。

  我:「……」

  那日,我在屋子裡盯著他,呆坐了很久。

  我的確可以殺了他。

  以前,我們鄉中出過一樁命案。有個臥病的鄉紳,被謀財的兒子殺死在家中。我聽大人們說,那兒子是趁鄉紳熟睡,用褥子將他捂死,家人起初還以為是他咳嗽時被痰悶死,後來那兒子與人飲酒,爛醉時說漏了嘴,此事才真相大白。

  他病成這般,桓府的人九成九已經覺得無望,尋我來不過是死馬當活馬醫。我只消做得不著痕跡一些,待他斷氣,便可出去。後面如何,再做打算。

  但我也可以救他。

  我其實十分理解他的痛苦,因為他的病,我也得過,一模一樣。殺死我父母的那場時疫甚為兇猛,我也染了病。那時,僕人已經逃光,我孤零零地被丟在家中等死。若非祖父及時來到,我的年紀便必然停在了五歲。當年祖父給我治病的湯藥,又苦又臭,多年仍是噩夢。但也因此,我為了日後生病再也不碰,仍牢牢記得它的方子。

  權衡良久,我選擇了後者。

  我將屋外頭那些戰戰兢兢的僕人叫來,讓他們去抓藥。至於藥方的來歷,我懶得解釋,只說是我做夢的時候,一個渾身閃著金光的老叟給我的。桓府的人將信將疑,但走投無路,只得試上一試。

  事情很是順利,沒多久,公子的病開始好轉,兩個月後,痊癒無礙。

  桓府上下皆大歡喜,據說桓肅給那方士送去了黃金百兩以為酬謝;而我的功勞,自是歸到了夢中那個渾身發光的神仙頭上。

  他們獎勵我從此留在了桓府里當公子的貼身侍婢,繼續給他擋災替死。

  我覺得桓肅是個摳門的蠢貨,連誰是他兒子的恩人都分不清。不過對於留在公子身邊這件事,我並無不滿。

  這是在決定救他的時候就想好的,桓府既是家財萬貫的名門,自然好處不少。反正我已經無家可歸,待著桓府吃好的穿好的,也不是什麼糟糕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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