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頁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「公子果然睿智,目光如炬。」我作了悟狀,奉承道。

  「不過尋常道理罷了,何足掛齒。」

  他一副無謂的神色,嘴角卻得意地彎起,仿佛一個剛被大人誇獎的孩童。

  「霓生,」過了會,公子忽而道,「書房中不是有幾幅杜伯度真跡?你挑一卷出來,拿去贈與秦王。」

  我訝然。

  杜伯度是後漢齊相,草書之精妙冠絕當世,至今無人能出其右。其真跡遺存至今已十分稀少,公子收藏的幾幅,乃是花費重金得來。

  「公子,」我說,「那些真跡,最便宜的一幅也值五十金。」

  公子應一聲,說,「又如何?」

  我:「……」

  這則是公子的短處。有些事他雖然看得明了,但對於秦王這樣才能出眾的人,他也會毫不避嫌地結交,且出手大方。

  我算著五十金能在淮南買多少上等田土,心中長嘆。膏粱子弟糞土起錢財來,果然窮凶極惡。

  *****

  公子是主人,他要送什麼自是由他。第二日,我挑了一卷杜伯度寫的賦,讓公子過了目,用錦盒收好,送到秦王的王府里。

  秦王雖常年不在雒陽,但王府一直都有,只是門前冷清。

  不過秦王即便歸來,這裡也無甚變化,門前車馬寥寥,只是多了幾個腰圓膀粗的守門衛士。

  傳說秦王自回到雒陽後,就一直在宮中陪伴董貴嬪,所以,我放心大膽地來了。

  不料,他竟是在府中。

  通報了來路之後,未多時,一個內官出來,要引我入府。

  我忙道:「小人奉主人之命送禮,還有急事須回府,不便逗留,還請內官代為轉呈。」

  內官看著我,笑笑,「足下可是雲霓生?」

  我一愣,答道,「正是。」

  「那便對了。」內官道,「殿下有言,請你入內,如有旁事,殿下會替你打點。」

  我看著內官,心底忽而有些不尋常的預感。

  雒陽的各處王府,我跟著公子幾乎都去過,相較之下,□□並不算太大。看得出來這府中一直有人打理,但僕從不多。庭院中的花木已長得高大而雜亂,迴廊的石階上還生了青苔。

  秦王在後院的書齋里。我去到的時候,只見一條清溪穿園而過,亭閣臨水而置,雖無精巧奪目的雕飾,但樣式雅致簡潔,別有一番古樸之氣。

  我跟著內官走過一道小橋,耳畔皆潺潺流水之聲,穿過成蔭的花樹,未幾便望見了在亭中閒坐的秦王。

  只見他穿著一身寬鬆的長衣,獨自坐在一張涼榻上,身邊連個打扇的人也沒有。他手裡翻著書,姿態隨意,那模樣全然不似人們口中說的那個征戰千里的年輕藩王,倒像是個賦閒在家的文士。

  許是聞得動靜,他抬起頭來。

  我上前見禮之後,呈上錦盒。

  「我家公子知殿下喜好杜伯度書法,特令奴婢將此卷帶來,獻與殿下。」我說。

  「哦?」秦王從內官手中的錦盒裡取出那捲軸,放在案上,親自打開。

  他看了看,露出微笑。

  「既是元初之意,卻之不恭。」他說罷,沒有仔細再觀賞那捲軸,卻讓內官給我賜座上茶。

  我說:「奴婢不敢。」我忙道。

  「嗯?」秦王看了看我,語氣平和:「有甚不敢?」

  看他全無立刻放我走的意思,我只好依言坐下。

  庭院裡甚是安靜,能聽到樹梢間此起彼伏的鳥叫蟲鳴。

  秦王端起案上的茶杯,呷一口,放下。

  「孤記得,你叫雲霓生,對麼?」他問。

  「奴婢正是。」我說。

  「你是淮南人?」他問。

  我看著他,重複道:「奴婢正是。」

  秦王斜倚著憑几,淡淡一笑:「你必定在想,孤如何得知?」

  我未迴避,亦一笑:「奴婢正是此想,不知殿下如何得知?」

  秦王:「你猜。」

  我:「……」

  他的神色似在逗趣,卻又似在認真地等我回答。

  我知道口音是絕不可能。淮南方言與雒陽是不同,但我自幼跟隨祖父,學會了說不同口音的本事。在淮南,我能說地道的淮南話;在雒陽,我能說出雒陽口音的雅言。無論身處何處,我一向切換自如,從來無人能分辨。

  「殿下打聽過。」我說。

  秦王未否認,道:「你大約也想問,孤為何打聽你?」

  這的確是個大問題。從內侍說他邀我入府的時候起,我就知道今日必過不得太輕鬆。

  「想來是還為那遮胡關占卜之事。」我說。

  「不全是。」秦王看著我,話語不疾不徐,「我那日在宮中見到你,便覺得你甚為面熟。」

  我作懵懂之態,訝道:「殿下從前見過奴婢?在淮南?」

  秦王微笑,繼續喝一口茶,不答卻道,「你的祖父叫雲重,對麼?」

  「確實。」

  「孤雖不才,也曽聞雲氏之名。其祖乃先秦雜家雲衡,曾為一方大賈,子弟中多有奇謀之士,天文地理、史論今議無所不通,諸侯皆往求賢。後朝代更迭,前漢之時,武帝罷黜百家,雲氏漸無用武之地。直至莽亂,雲氏再為光武所用,多人封侯拜將,再度興起。然竇憲亂政,武陵侯雲晁因輔佐竇憲被誅,雲氏多人株連下獄,自此沉寂。直到當朝,才又有人出仕,便是你那族叔雲宏。」秦王笑了笑,「可惜他與雲晁一般跟錯了人,以致身亡。」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