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45.似有所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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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礦機六村已經和姚遠住在宿舍區的時候,完全不一樣了。

  這裡已經沒有了那些低矮的平房,都變成了四層的樓房。雖然外牆沒有任何裝飾,一色的紅磚,但它仍舊是屬於樓房。

  但在姚遠的感覺里,他反而更懷戀那些低矮的,成排的平房,以及平房四周那些職工們自己搭建的煤棚、雞窩,還有污水橫流的街道。

  因為隨著這些雜亂無章的建築的消失,那段激情燃燒的歲月,那些人與人之間的親情,也隨著一起消失了。

  街頭,再也沒有了坐在一起曬太陽聊天的人們,再也沒有了孩子們的奔跑和歡笑,就連他過去工作過的清潔隊,都已經消失了。

  整個村子都靜悄悄的,人們走在街上,相互之間碰到了,也多是默默地相向著走過。偶爾打聲招呼,也變得十分簡短。

  有還認識他的職工,看到他,也只是一句:「回來了?」就和他錯過去,忙自己的事情去了。留下他站在原地,硬生生把肚子裡原來想要說的許多話,都不得不憋回去。

  從那個燃情歲月里走出來,突然再回到這個已經變了的老地方,他忽然就有些不適應,仿佛回到了穿越之前的日子,一切又變得那麼冷漠了。

  他有時候就在心裡不斷地問自己,這世界是什麼時候,為什麼,忽然就變得如此冷漠了呢?

  雖然六村都變了樓房,但那時候的樓房,是沒有暖氣的。大家還是要到煤場裡去賣煤,然後回來,在樓下的街道上,和成煤泥,攤成煤餅,再儲藏到樓下自己蓋的煤棚里。

  冬天的時候,再從煤棚里,用工具一點點將煤餅提到樓上,燒爐子取暖,順便把爐子裡燒出的爐灰,再帶到樓下來倒掉。

  煤場在礦機三村對面的河灘里,離著六村有三里多地。

  以往的時候,像張大爺這種家裡沒別人的老人,冬天來臨之前,工會會派人過來,查看家裡還有沒有煤?如果沒了,就組織村里住的工人,給拉一些過來,保證冬天的時候老人有煤燒,凍不著。

  時光進入八十年代末期,廠里效益逐漸下滑,大家自己顧自己都顧不過來,也就沒人管這些事情了。

  姚遠從六村居委會借了雙輪的地排車,和周朝陽去三村的煤場拉煤。

  一個老人,一個冬天有個大半噸煤也就差不多夠燒了。那個地排車也就能裝七八百斤煤。這樣,就得來回拉兩次。

  這下把周朝陽給累的,拉第二趟的時候,剛出了煤場走到公路上,就再也走不動了。

  姚遠只好把套在身上的地排車拉套放下來,再放好地排車,站在那裡等著他。

  這小子和姚遠年齡差不多大,小肚子先起來了,那是平時胡吃海喝鬧的。論身體素質,他比姚遠就差的遠了。姚遠在前面拉,他只在後面推,仍舊累的跟孫子似的。

  他喘著粗氣,躬著腰從地排車後面轉出來,一步步挪到姚遠跟前,抱怨說:「姚總啊,你這麼大一個老闆,隨便找個汽車過來,就把這事兒給解決了,幹嗎非得自己動手啊?」

  姚遠就笑了說:「這個啊,叫憶苦思甜。還記得咱們小時候上過的憶苦思甜課沒有?為啥要上這種課啊?就是要讓咱們記住過去的艱難,懂得今天的幸福生活來之不易!

  只有知道了這個,才會加倍珍惜今天的生活,才不會輕易就毀掉它!這叫啊,創業容易守業難!現在的學校,沒了憶苦思甜課,實在是一大損失啊!」

  周朝陽聽著姚遠的話,似乎是有所指的。難道,他識破了自己的計謀,在說話給他聽?

  周朝陽不敢接話,只嘿嘿兩聲說:「我實在是不行了,您讓我歇會兒吧?」

  姚遠就走到公路邊的路牙石跟前坐下,招手讓周朝陽也過來坐下,然後說:「不能休息時間太長啊,要不中午之前就不能把煤餅攤完了。我媳婦說了,干不完活不許吃飯!」

  周朝陽心裡這個氣。他早上為了能找到姚遠,根本就沒敢吃早飯,早早就在大廈集團的門口等著了。這下好,餓的前心貼後心了,拉回煤去還得和泥攤煤餅!

  這個姚大傻,還這麼怕老婆,老婆說不讓吃飯,你就不吃飯啦?嘿,堂堂全國知名公司的大老闆,竟然這麼怕老婆,也不怕別人笑話!

  兩個人總算拉著那輛地排車,進了六村的村口。

  姚遠看周朝陽又累的走不動了,就停下來,指著東面第三排樓那裡,對周朝陽說:「看著沒?原先那個地方,也是一排排的平房。你那位老闆張建國,他爹過去就住在那裡。挺乾巴瘦小的一個老頭,可是這肚子裡,不知為什麼,就存了那麼多的壞心眼兒。」

  接著就感嘆說:「這人啊,活在世上,得坦坦蕩蕩,光明磊落。這樣活著啊,才能活的安心,活的問心無愧。

  你老闆這位父親,一輩子的心眼兒,都用來算計別人了。結果他活的也不安心,總擔心別人死了也不放過他,一輩子活在恐懼里,最後還是被虛無縹緲的鬼魂給嚇死了。

  倘若當初他把這份算計人的心思,用在正當處,說不定啊,也是個不得了的人物。

  可惜呀,他的這個兒子張建國,也就是你的老闆,還是不接受他爹的教訓,還在按著他爹算計人的老路子走。這樣下去,恐怕這輩子還是逃脫不了和他爹一樣結局!」

  周朝陽喘息半天,就回答姚遠說:「姚總,張建國已經不是我的老闆了,我和他也再沒有任何關係。

  不過,姚總的話,的確值得深思,在下受益匪淺。」

  姚遠不置可否,又把車拉套背起來,繼續拉著地排車前進了。

  他們再次來到張大爺住的樓下的時候,服裝公司副總孫保國,已經帶著公司的幾個高管,在樓下等著了。

  老闆親自下手幹活,高管們無動於衷肯定不行啊,只好跟著來了。

  大家一擁而上,把姚遠給替換下來。

  姚遠就問孫保國:「你們都跑這裡來,公司里沒事嗎?」

  孫保國就回答說:「公司有李副總值班。下一次李副總帶人來,我們輪換著。」

  姚遠還是兼任著服裝公司的總經理。之所以不任命總經理,就是要搞他的平衡術。兩個副總可以相互競爭,省得他們偷懶。

  聽孫保國這樣說,姚遠就點點頭說:「應該這樣。我們都人到中年了,整天的忙工作,身體會慢慢鏽住的。這段時間,我每星期都至少參加一次公益活動,出些力氣,反而感覺身體輕鬆不少。

  所以呀,我建議,咱們的管理層,特別是高管們,平時缺乏活動,應該像我一樣,每星期至少參加一次體力勞動,這個將來要形成制度。這對大家的身體,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。」

  孫副總心裡就暗暗叫苦。象徵性地參加點活動可以,這每星期和一次煤泥,一下子就是兩千斤,還得攤成煤餅。

  就這個勞動量,一星期一次就夠嗆了,根本歇不過來。幸虧老闆沒想起來讓他們一星期來兩回,要不然大家就都得醫院裡躺著去了!

  肚子裡腹誹,嘴上卻說:「姚總您說的太對了。我們平時老在辦公室里坐著不動,的確不利於身體健康。這樣每星期都拿出一天來助人為樂,比去健身房專門鍛鍊,效果要好得多,也更有意義。」

  姚遠知道他拍馬屁,乾脆不搭理他,把和煤泥攤煤餅的活交給他和高管們,自己帶著周朝陽進張大爺屋裡去了。張大爺就住在這排樓的一樓。

  這張大爺是礦機大件分廠的退休工人,老伴早早沒了,他自己拉扯大兩個兒子。

  如今,倆兒子都在很遠的地方工作,家裡只剩下他一個。

  常年的勞累,讓他得了膝關節疾病,兩條腿疼的走不了路。

  都說養兒防老,真的老了,成了累贅,兒子們就嫌棄了。

  張大爺在兩個兒子家裡都住過,深深體會了久病床前無孝子這句話,最後還是回到自己家裡來,一個人過日子舒坦。

  雖然腿腳不利索,生活艱難,總比在兒子那裡看別人臉色舒服的多。

  辛苦半輩子,捨不得花錢找老伴,總算把兒子們拉扯大,最終卻是這麼個結局。老人一度心灰意冷,只湊合著餓不死自己就成,日子過得有一天沒一天的。

  是姜姨偶爾來礦機宿舍里找她那些老姐們,聽說了張大爺的事,回來就跟抗抗說了。

  抗抗就帶著人過來,把老頭弄到市醫院裡去看病,住院打針,出院還給拿了藥。又帶人把他家裡給收拾乾淨。從此,張大爺就成了她慈善基金會的一個照顧對象,每星期都安排義工過來,幫著老頭打掃衛生、洗衣服做飯。

  有人這樣無私地幫他,張大爺對生活重新有了希望,精神上好了,病恢復的也很快,已經可以不拄拐棍走路了。

  姚遠和周朝陽進屋的時候,張大爺已經沖好了茶水。見他們進來,就招呼說:「大廈啊,趕緊坐下歇歇。」接著就打個唉聲,感慨著說,「沒有你們兩口子,我都怕活不到今天呀!」

  礦機一萬多工人,姚遠連一半也認不過來,他並不認得張大爺。但他在礦機的時候算是名人,大多數人卻都認得他。

  自有了慈善基金會,抗抗幫助的人到處都有,一般自己能夠自理的,抗抗就不往養老院裡送。

  時代走到今天,人們生活的節奏眼看著在加快,都在為了多掙點錢而拼命奔忙,又哪裡有多餘的時間照顧老人呢?像張大爺這樣的老人實在是太多了,都弄到養老院裡去,再有仨養老院也裝不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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