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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顧町溫潤的眸子徹底寒涼下來,他的目光凝在那圈醜陋的疤痕上,掩在廣袖下的手上陡然暴出幾根青筋,他開口,聲音隱忍而克制,「誰幹的?」

  這般口吻,已是動了真怒。

  無人敢上前搭話,老太太不得已開口為張氏辯解:「那日葶葶來我屋裡請安,張氏奉茶,腳下突然不穩,那茶水就濺到了葶葶的手上。」

  「後來也喚大夫瞧過,我想著你公務繁忙,整日晝出夜歸,也沒派人去煩你。」

  虞葶默不作聲將那袖子放了下來,鬢邊的碎發都透著壓抑的沉悶,顧町從未見她這樣的神情,無由來的一陣心慌。

  「為何不罰?」老太太一而再再而三的有失公允,泥人也有了三分的氣,更何況虞葶這樣一個活生生的將軍府嫡女?

  她最是怕疼,就是夜裡夫妻房事時也是一點疼也受不得,每每都要叼著他肩上一塊肉嗚嗚咽咽小獸一樣淌著眼淚細哼,那樣可怖的一圈燙傷,上藥時沒了自己在一旁哄著勸著,她是如何受過來的?

  這一刻,顧町心底萬般不是滋味,又酸又脹,恨不能回到過去狠狠扇自己一巴掌。

  外頭淅淅瀝瀝下去雨來,老太太自知理虧,聲音低了些:「張氏也是無心,葶葶手受了傷,她也受了驚險些動了胎氣,我叫人扣了張氏半年月俸,這事便算是過去了。」

  虞葶在這一刻終於清楚地意識到,沒有孩子,她在這個府上就沒有立足之地,老太太不會幫她,顧町也不會。

  他們嘴上的花言巧語說得有多好聽,行動上就有多叫人寒心。

  她突然覺得疲累到了極點,男人身子高大,與她遙相對立,眼底綴著碎金一樣的光,可撐起一方天地。

  他的懷抱,曾是最叫她眷戀安心的港灣。

  現在屬於別人了。

  姜氏再好的脾氣都險些被老太太這番話給氣笑了,一個上不得台面的姨娘,傷了正房主母,擱在哪個府里都不是這麼個了結法。

  鎮國公府這是在欺負誰呢。

  顧町上前幾步,隔著一層衣物,手掌火熱,拂在她的傷口上,眼裡不加掩飾的全是疼惜與憐愛,聲音緊繃:「葶葶,都是我不好,叫你受委屈了。」

  虞葶抬眸望他,知道這是他在大庭廣眾之下所能做到的極致,亦是在真心實意地認錯。

  這人回了房,臉皮厚得和外邊的潑皮無賴一般,在外邊卻是清貴絕倫,連話都不怎麼想說的,這般高傲的性子連皇帝都沒轍。

  自然也不屑惺惺作態。

  虞葶閉了閉眼,將手輕輕抽了回來,長長的睫毛如同小刷子,在眼瞼下方投下陰鬱的影,聲兒都是輕如柳絮的,「顧町,我有些累了。」

  她眼裡容不下半粒沙子,也容不下這個孩子。

  她其實很少這樣嚴肅的,連名帶姓的叫他,更多的時候,是懶懶地歪在他懷裡,小狗一樣趴在他肩上,笑著鬧著,軟軟地叫他阿町,他卻更喜歡逼她哭著顫著聲叫他夫君。

  顧町漠然別眼,看向張氏的眼神不帶半點溫度,更沒有因為她腹中的孩子而多出絲毫的憐惜。

  若不是老太太要保著,光憑她算計主君這般行為,就是不可恕的死罪,那次醉酒之後發生的事,是他心底難以言說的恥辱。

  張姨娘被他這樣的眼神看得通體生寒,捂著小腹撲通一聲跪在老太太跟前,淚流滿面,也不說話為自己辯解。

  到底腹中懷著顧家的骨血,老太太不落忍,嘆了一口氣,軟了聲道:「葶丫頭何必緊揪著這茬不放?這些年國公對你如何,大家都瞧在眼裡,你也該體恤著他年近四十而無子嗣的苦楚,原也不是多大的事,你說呢?」

  姜氏直接用行動回了她的話,將那紙和離書往前又推了推。

  「道不同不相為謀,說不通的理也不必再說,我將軍府的姑娘以後就不勞國公府上心了。」

  「若鎮國公還顧念著兩家情分的話,便簽了這字吧,下一回來的,可就是老將軍了。」

  顧町與虞葶離得極近,烏髮玉冠,君子端方,這樣的男人,極有韻味,沒有人是不愛的。

  他突然出聲:「將張氏拖下去。」

  「我國公府從前沒有姨娘,今後也不會有。」

  他話音落下,身邊的小廝就面無表情地架起跪在地上的張氏,像拖死狗一樣地拖了出去,動作之迅速利索,張氏連神都沒回過來。

  老太太當然知道她這個兒子說到做到,在混亂中,她顫巍巍地指著顧町,一句話都沒說出來,人已是直挺挺地暈了過去。

  顧町趕忙過去將人扶了安置在偏房的床榻上,又一面派人去請了大夫,等一切安置好,才凝神對姜氏說:「岳母見諒,這和離書顧某是絕不會簽的,改日老太太病情見好,町定當親自登門向老將軍負荊請罪。」

  虞葶極慢極淡地開口,道:「這是老太太這個月第三回昏倒了。」

  每次都在張氏犯事之時,哪有這麼巧的事?

  顧町眉心漸漸皺成了一個川字,可他到底什麼都沒說出來,因為大夫到了。

  男人高大的身影消失在眼邊,虞葶悵然若失,手指微動,像是想要抓住些什麼,可又像是要放開些什麼,她默默數著時間,終於在某一刻挪了身子,對姜氏笑了笑,道:「咱們走吧。」

  雨越下越大,像是一面厚重的帘子,虞葶眼前一片迷糊,最後什麼東西也懶得收拾,同姜氏坐上馬車便朝著將軍府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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