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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我不去了。」吉貞聲音驀地冷下來,將剛剛拾起的金釵「哐」一聲丟回匣中。

  「哎呀,殿下!」桃符急得跺腳。

  鄭元義無聲地放下帷幕,躡手躡腳離去了。

  翌日晨起,吉貞對鏡梳妝,見眼下烏青,更不想去馮家了。太后聞訊,板起臉來申斥了她幾句,吉貞怫然而去,回到居處,振作精神敷粉塗朱,她凝視著銅鏡中自己的眉眼,突然冷笑一聲,放下手道:「昨日還笑鄭元義卑賤如狗,想我自己也沒比他好到哪裡去。」

  這話沒頭沒腦的,桃符驚異道:「殿下何等尊貴,怎麼好與他一個閹人比?」

  「尊貴?」吉貞「呵」一聲,「武威郡王若要我對他叩首請罪,怕他們立即要按著脖子逼我下跪了。」

  他們,無非是太后等人。桃符不敢多言,遲疑半晌,才訥訥地說:「殿下,郡王不會那樣對你的……」

  自西川返京那一件事,吉貞沒忘,桃符不敢忘,更不敢去回想。話一出口,她已經自覺失言,忙拿起螺子黛,說:「殿下閉眼,奴來替你描眉。」

  磨蹭了半天,吉貞終於下定決心,啟程來到馮邸。

  馮家近日緊趕慢趕,將宅院修得簇新軒麗,馮老郡君停靈之處,祭禮堆得如山一般高,堂上服朱著紫的官員們川流不息,馮赫新獲擢升,范陽又聲威正盛,雖然死了老母,卻架不住滿臉紅光,喜氣洋洋。

  清原公主駕臨,隨行有皇帝、太后親賜的祭禮,馮赫親手接過,深感皇恩浩蕩,又撲到老郡君靈前,哭了一場。頓時廳堂兩側鼓樂大作,馮家男女老幼,遠親近鄰,都跪在靈前嚎啕,只剩吉貞獨自站在堂上,既突兀,又尷尬。

  若換成普通百姓,此刻該執孫媳禮,也要哭靈的,吉貞卻半點眼淚也沒有,臉色也冷淡,那已經出嫁的馮娘子對吉貞原本是滿心畏懼,被馮赫拼命使眼色,迫不得已,越眾而出,對吉貞行禮道:「殿下精神不濟,請到廂房來歇息。」

  馮娘子嫁的不錯,臉色豐潤,穿著素服,也十分貌美。吉貞並沒有把她和當日那個發癲撒潑的女人聯繫到一起去,只勉強點一點頭,說道:「我為老郡君奉一炷香。」

  馮赫親自拈香,送至吉貞面前,吉貞尚未伸手,外頭鼓樂驟然又起,家丁遠遠瞧見范陽節度使儀衛,顧不得細問,飛奔進來報訊,咋咋唬唬的,「武威郡王到了!」

  馮赫猛然轉身,完全忘了吉貞這一茬,丟下香便拎袍疾走,各處閒坐說話的眾官聞訊也都匆匆趕到正門外去迎接,人聲鼎沸的靈堂上霎時間冷清下來,只剩吉貞與隨行的中官內婢面面相覷。

  桃符走到門口踮腳張望,看不出個究竟,她既焦灼,又緊張,一時口不擇言,問道:「殿下要不要也去外頭看看?」

  吉貞倒很鎮定,聞言一哂,「他是什麼人,也配我親自出迎?」

  話雖如此,那許多穿朱紫袍服的官員們都丟下公主,爭先恐後地去迎接了呢。世態炎涼,可見一斑。

  桃符黯然,吉貞無言,按住扶手,慢慢在圈椅上坐了下來。冰冷的木靠背抵著腰身,她繃著肩背,漠然看著靈前裊裊盤旋的青煙。

  青煙後的瓜果,鮮艷地讓人垂涎欲滴。她自清晨到此時滴水未進,唇乾舌燥,卻全無胃口。

  嘈雜的腳步聲又次第傳至靈堂前,眾官們簇擁著馮赫走回來,言語中沒那樣興奮了。

  馮赫甩了甩袍袖,在堂上站定,那唱禮的家丁高聲道:「武寧公主到!」

  吉貞頓了片刻後起身,正與武寧公主打了個照面。數月之後久別重逢,武寧公主似乎更年輕了,也許是在進馮家之前,她著意修飾過,烏雲般的秀髮堆在頭頂,臉頰上薄薄敷粉,微紅的眼角淚光點點。

  轉眼一看靈堂上,武寧公主哽咽一聲,像落蝶般翩然倒地,馮赫忙命左右將人拉起。武寧公主尋死覓活地哭了一場,紅腫著眼被扶了起來,用帕子掩著臉,目光盈盈一轉。

  吉貞迎上她的目光,上前道:「殿下。」

  「殿下?」武寧公主琢磨這這兩個字,對吉貞淡淡一笑,「怎麼不叫母親?」

  吉貞躑躅。武寧不再理她,馮家長幼都上來拜見,馮娘子與武寧親厚,上來抱著她的胳膊嗚嗚咽咽地哭起來。武寧憐愛地撫著她的臉,說道:「好孩子,瘦了,是我對不住你……」

  馮赫咳了一聲,說道:「殿下來上香吧。」

  武寧放開馮娘子,拈香拜了拜,命人道:「把祭禮送上來。」

  數名奴役聞聲而至,手上抬得一座半人大小的赤金寶剎,頓時整個靈堂都被照亮,眾官不禁「嗬」一聲驚嘆出聲,武寧笑而不語,任眾人上來觀賞。這座寶剎,以珠玉為帳,孔雀翎羽為飾,幡幢上密密綴滿珍珠、瑪瑙、珊瑚,富麗堂皇,巧奪天工。

  一人嘖嘖稱讚,「這寶剎打得精緻,當年先帝迎佛骨舍利用的寶剎,大概就是這個模子,只稍微大一些。」

  武寧笑道:「相公好記性。這寶剎和慈恩寺那座是同一個模子。金銀珠寶倒尋常,范陽多得是,只寶幡和幔帳均是以雲其國進貢的火浣布所裁,水火不懼,萬年無損。先帝造佛骨舍利寶剎時用了大半,剩下的都賜給了范陽。「

  馮赫喃喃道:「如此寶物,臣豈敢僭越?「

  武寧渾不在意:「先帝既賜給了我,我以它來盡孝,想必先帝也不會怪罪。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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