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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滕王跳起來,「你船上裝的什麼珍珠寶貝,要值五萬兩?一個士兵值一萬兩?你窮瘋了?」

  溫泌要笑不笑地看著他,「反賊作亂時,河北財賦盡數充作軍資,以解國難,哪比大王玉體嬌貴,在嶺南安享太平,累積奇珍,膏脂橫流?與尊駕比,我當然是窮了。」座下有人撲哧笑出聲來,溫泌充耳不聞,傲然道:「我們河北的士兵,勇猛無匹,價值萬金。若是那懦弱無用、縱腹垂腴的人,簡直一文不值。大王沒見識過平盧軍之勇猛,等我軍進嶺南討賊之際,可以開一開眼了。」

  滕王被他這一通冷嘲熱諷氣得眼前發黑,忽然眾人譁然,稀稀拉拉地起身跪拜,「陛下。」桌椅將青磚地磨得嘎吱亂響,滕王定睛一看,竟然是皇帝與清原公主一前一後走了進來。皇帝那張俊秀稚嫩的臉上還帶了點好奇之色,進了政事堂便左右張望。

  見著嫡親的侄兒,滕王氣焰立馬飛漲,「陛下替臣做主,誅殺此等血口噴人的狂徒!」滕王腰杆子一挺,當場面斥溫泌:「相鼠有皮,汝何而無儀?相鼠有體,汝何而無禮?相鼠有齒,汝何而無止?無儀無禮無止,不死何為!」一聲高過一聲憤慨的痛罵,簡直震耳欲聾。

  皇帝才踏進門就被噴了一臉的唾沫,連滕王那幾句相鼠都沒聽懂,愣了一瞬,堂上眾人也神色各異地低頭不語,楊寂最先反應過來,悄悄扯了扯溫泌的袖子,咬耳朵道:「使君,滕王罵你了。」

  「陛下。」溫泌動作略顯遲緩地走上前來,對皇帝施禮。

  「王叔剛才剛才在罵什麼?」皇帝不知輕重地問了一句,被人請至案後落座,他回頭一看,見吉貞在太后身側坐了,只能扭了扭屁股,板起一張臉。「什麼事說的這麼起勁?朕著人通稟你們都沒聽見。」

  滕王首當其衝,把剛才罵溫泌的話又叫喚了一遍,而後目視溫泌冷笑道:「時下無英雄,使豎子得名!胡虜之後,也能登大雅之堂?」

  「王叔,你怎麼罵人?」皇帝不滿。

  滕王一指溫泌,「他剛才還罵臣呢……」

  「武威郡王罵你什麼?」皇帝頗感興趣地追問。

  滕王一張臉憋得通紅。楊寂垂頭時,一雙眼翻起來將場上眾人看了個遍,眾人戲看的熱鬧,問起話來三緘其口,明哲保身。堂上有片刻奇異的安靜,楊寂又目視溫泌,卻見溫泌將案上攤開的奏議慢慢捲起來,裝回袖中,然後眼睛眨也不眨盯著牆上掛的江山霽雪圖,好似對它產生了極大的興趣。

  「楊別駕。」一個輕悅的聲音道。

  楊寂忙掉過頭,躬身道:「殿下。」

  吉貞坐在太后身側,成堆的火燭熏得嗆人,她把燭台推開一些,一雙眼睛在昏黃的光中如珍珠般溫潤,如秋月般明澈。夜來微涼,輕紗如煙一般纏裹在她肩頭。被她目不轉睛地看著,楊寂簡直有點不好意思起來。

  「人命何其珍貴,又豈止價值萬金?死了六人,那是一樁極惡劣殘暴的罪案了。國有律法,殺人者死,難道殺人者拿六萬兩黃金來,就饒了他性命?國法豈不成了兒戲?應聽州府審理,再轉至刑部復勘。武威郡王與滕王不隸屬刑部,怎能擅專?」

  滕王還在氣頭上,楊寂只能答道:「殿下說得是。」

  「平盧軍要出這個頭,怎麼,這錢是平盧軍的?不是幽定兩州州府的官銀?」她笑一笑,「河北軍府豪富得很呢,怎麼還要去做這種賠命的買賣?」

  這話不好答,官營商船,邊軍押運,是各藩鎮與朝廷心照不宣的秘密,但明面上從來沒有揭破過。楊寂琢磨了一會,答道:「是河北邊軍營田所得——去歲平盧軍奉詔勤王,太后與陛下加恩,准河北三鎮的營田賦稅不必上繳國庫,殿下還記得?」

  這是吉貞和溫泌在平盧軍出兵前夕的約定。吉貞不情願地點頭,「記得。」

  「錢是正道來的錢,諸位不必懷疑。」楊寂道,「從去年到今年初,戰事頻起,使君曾請陛下開府庫以資軍用,誰知河北各州府庫都已枯竭,臣等也是不得以,准當地私商假鹽鐵院與織錦坊之名,赴高麗、南詔等地貿舶。所得稅銀,半數充作軍資,半數納入內庫,以作貢獻。」他作勢張望了一下,往太后手上一指,「太后用來飲茶的七彩琉璃盞,正是河北今年所獻。」他笑呵呵,有幾分憨厚,「做點小買賣而已,一為保家安國,二為孝敬天家,並非有意與朝廷爭利。太后、陛下,不會降罪吧?」

  內庫是皇帝太后的私庫,太后茶飲到一半,捏著這燙手的琉璃盞,點頭也不是,搖頭也不是。睇了吉貞一眼,「這裡正商議要事——你扯那些無關緊要的幹什麼?」

  只會窩裡橫的太后,吉貞對她是沒脾氣了。楊寂油嘴滑舌,洋洋灑灑的說了半晌,吉貞打斷他,「邊軍私下行商不提,你二十艘官船價值多少,還有待核實。你要索賠,先著人將船上所押貨物一五一十、清楚明白地列出來,到底是珍珠瑪瑙、象牙琉璃呢,還是銅冶鐵石……」她對著楊寂微微一笑,「只要不是違禁之物,滕王賠不起,陛下開內庫賠你。不必興師動眾到嶺南去問罪了。」

  「這……」楊寂一窒。

  「什麼類別的貨物,用作何種用途,數量多少,是和哪家蕃商交易,納了多少舶腳,切記要寫的絲毫不差。」吉貞慢悠悠地,「否則內侍省查起來,誰也不好交代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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