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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喝酒。」溫泌輕飄飄地說。被空中飄浮的霜粒打在脖子裡,微涼,他突然冷靜下來。

  「我就知道你不敢……」楊寂搖頭,嘆氣。

  「你知道個屁。」溫泌跨上馬背,俯視他一眼,黑眸烏沉沉的,「天我都敢捅,我怕她?」

  第12章 風起安南(二)

  冊後大典之後,百官復朝,徐采新官上任,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,一早跟在門下侍郎屁股後面,到各處衙署去寒暄幾句,混個臉熟。轉悠進了御史台,門下侍郎與御史中丞忙著套近乎,徐采眼神一飄,見周里敦捧著一摞文書走了進來。

  他倆各自早出晚歸的,倒有一陣子沒碰面了。乍見熟人,徐采頗有些驚喜,主動打招呼,「義山兄。」

  周里敦卻腦袋一低,沒聽見似的,加快腳步順著牆邊往堂後去了。

  徐采堆著滿臉的笑,有些尷尬地站了片刻,走回侍郎身側。

  串門串到晌午,用罷午膳,門下侍中親自叫了徐採去,言辭殷切地訓誡他幾句,以示勉勵之後,便放他去御前謝恩了。

  徐采來到延英殿。室內暖烘烘的,皇帝穿著紅綾夾襖,不曾戴冠,正和一名年紀相仿的絹甲侍衛比試投壺。除宮婢內官之外,旁邊還立著形象迥異的兩名妃嬪,一個黑壯的是皇后,另外一個年紀更小些,生的柔嫩的鼻子和嘴唇,大約是新封的晁氏。

  「臣徐采,見過陛下。」新任起居郎伏地,對皇帝行了個大禮。

  皇帝投壺輸了,正發脾氣,一把箭矢丟過來,噼里啪啦落在徐采面前。徐采這一早上,點頭哈腰的,背都沒直起來過,他很耐心地等了片刻,聽見熟悉的聲音道:「起來吧。」徐采起身,見一群嘰嘰喳喳的少年男女後面,清原公主坐在窗邊小榻上,左肘倚著隱囊,冬日明亮的陽光正投射在臉上和身上。

  吉貞對徐采微微頷首。徐采見自己站的這地方,剛好擋著皇帝投壺,便挪了幾步,走到小榻旁邊,安分守己地垂眸等著。

  「都怪這壺不好。」皇帝接連幾輪都輸給了皇后,他氣急敗壞,一腳將那隻雙耳銅壺踢倒,「拿去砸爛扔掉!」

  「臣斗膽,」徐采冷不丁說,「陛下要把這壺砸爛的話,不如賞賜給臣。」

  吉貞知道徐采今日覲見,已經提前跟皇帝交代了徐采的來歷。皇帝歪著頭看了幾眼徐采,「你是徐老頭子的兒子。」

  徐采躬身:「臣父親是徐度仙。」

  皇帝對徐度仙沒什麼好感,見了徐采也高興不起來。將晁妃遞上的茶一飲而盡,他才說:「聽說徐家有錢的很,庫房裡的金鋌堆起來,比山還高。一隻破銅壺你倒捨不得。」

  徐采知道皇帝童言無忌,「徐家有座金山」這話,他裝作沒聽見,把銅壺扶起來,放在小榻前的條案上,「正因為是銅的,臣才愛惜。在臣看來,這隻銅壺,勝過金山銀山。」

  「陛下鬧了半晌,累了,剛好歇一會。」吉貞發話,抓一把箭矢蠢蠢欲動的皇帝只能按捺玩心,老實坐了下來。吉貞示意徐采:「願聞其詳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徐采對吉貞施禮謝過。青袍的腰腹處起了些細微的褶子,他想悄悄撫平,卻發現只是徒然,只能轉身對著皇帝,「臣是聽聞近來綏德、延川一帶有農戶鬧事,打砸州府衙署,所以有感而發。」

  說「農戶鬧事」,是過於輕描淡寫了。實情是有鄉民舉事,已經糾集了近萬的人馬,殺了太守,堂而皇之地占據州府衙署,自稱為王了。

  皇帝在吉貞的逼迫下,也參與了一些政務,對這事略有耳聞,他皺著臉,氣哼哼的:」我知道,這些刁民好吃懶做,納不起糧,想要脅迫朝廷免了他們十年賦稅。」他轉向吉貞,「阿姐,我說的對不對?」

  「也對,也不對。」吉貞把皇帝注意力引回徐采身上,「陛下聽他說吧。」

  「納不起稅是真,好吃懶做,卻不見得。」徐采緩聲道,「本朝的賦稅,多年來都是以本地土產來繳納。因戰事四起,頻頻調糧,流轉時耗損巨大,又兼官員侵漁,十分糧食,往往只餘三四分,因此才改徵銀錢。自今年秋稅前後,已有端倪,舉國上下,物輕錢貴,糧米極賤,銅錢吃緊,百姓一年到頭土地所產還不足以納稅,苦不堪言,陛下可知道這些內情?」

  「這……我不知道。」皇帝疑惑地望著吉貞,又看向徐采,「納糧,怕耗損,納錢,銅又吃緊,這讓我有什麼辦法呀!」

  徐采道:「陛下,納糧改為納錢,政令是好的,只是實施的不好。陛下不曾想過,河北、江浙這些地帶,不曾出產銅礦,為何銅錢不吃緊,京畿倒吃緊了?」

  「豪族逐利,商人跟風,稅制改革的政令一下,不乏有人囤積居奇。」吉貞道。剩下的話,徐采一個區區起居郎,不好直言,吉貞替他說了,「這麼快逼得京畿百姓舉事,一定有勢力極大的豪強在裡頭興風作浪。」

  皇帝緊緊抓住了茶甌,「阿姐說的這些豪族是誰?」

  吉貞紅艷艷的嘴唇一彎,「洞丁多斫石,蠻女半淘金。這句詩陛下沒聽過?獠夷多產南金,小小一個安南,怎麼引得各道聞風而動?」鴉雀無聲的室內,吉貞淡淡瞥一眼旁邊的皇后與晁妃,二人還都是一臉懵懂,吉貞道:「這天下還有比各個藩鎮勢力更大的豪強嗎?」

  皇帝費力地思索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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