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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車簾忽然被從外面掀起。

  「殿下,」徐采一個文士,竟然也嚴陣以待地穿了鎧甲,深邃的眸子被朝陽照得波光閃動,顯然是喜出望外的。極快地打量了吉貞,見她無礙,他更放下心來,說道:「臣奉詔來接殿下,恰巧在晉陽與崔太守匯合。」

  「徐采,」吉貞的手臂仍覺無力,她冰冷的十指抓住徐采的手腕,「鄭元義受傷了。」

  徐采擰眉往吉貞背後探首,正見鄭元義人事不省地躺在車內。銳利的眸光落在鄭元義肩頭兩道血肉模糊的刀傷,徐采眼皮頓時一跳,臉色也微微變了。

  這是溫泌給他的警告。

  「殿下別慌,」徐采察覺到吉貞的顫抖,聲音更加溫和了,「臣隨行有醫官,現在就給他包紮。」

  吉貞把車讓給鄭元義,等待醫官替他療傷,她和徐采二人來到僻靜處,秋日清晨的陽光撒在人的頭髮和臉龐上,格外的靜謐祥和,吉貞恢復了些力氣,輕輕靠在林木上,任輕風吹在微濕的後背上。

  「殿下,」徐采怕驚破了她的夢似的,語氣有些猶豫,「溫泌去年進京時,殿下為何不一起回去呢?若是早些歸京,就不會有今日之險了。」

  吉貞無言以對,張開略微發乾的雙唇,她問:「陛下還好嗎?」

  「陛下……」回到京城,總要面對的,徐采不忍心此刻讓她冰冷的雙手再添寒意,可事關重大,不得不和盤托出,「陛下平安,只是……」他絞盡腦汁,想要挑選一個隱晦的詞,終究徒費心力,他閉眼,嘆氣道:「陛下自驪山之行,被郭佶恐嚇後,便不能起陽,殿下可知道嗎?」

  「什麼?」吉貞臉色如雪,難以置信地看著他,「你說陛下,不能……」

  徐采艱難地點頭,「御醫已經束手無策……」話未說完,吉貞已覺天旋地轉,昏倒在地。

  再醒來時,她已經被挪到了車上,身上披著潔淨的鶴氅,鄭元義也被搬到了別處,車身微微晃動著,是已經走上了驛道,徐采正凝視著車壁默然出神。似乎察覺到吉貞的動靜,他收回視線,先嘆氣道:「臣不知殿下此時身體……臣太魯莽了。」

  吉貞張了張嘴,沒能出聲。

  「剛才殿下暈倒,桃符已經同臣說了,」徐采看著吉貞,不知道自己臉上是什麼表情,怕吉貞看著尷尬,只能硬生生扯出一個淺笑來,「臣……殿下恕臣無禮,臣此刻也不知道是該恭喜殿下,還是……」

  「陛下的事情,」吉貞提起此事,仍覺得不真實,荒謬至極,她問:「此事還有誰知道?」

  「太后,臣,御醫,原來還有郭佶,郭佶死了……」

  「那戴申也可能知道。」吉貞代替他說道。

  徐采默然點頭。

  「怎麼會有這種事呢……」吉貞怔怔地望著案幾,低喃出聲。

  是因為我的誓言嗎?吉貞捫心自們,冰涼的寒意在脊樑上爬行,她不敢再想,不敢出聲,唯有死死咬緊了牙關。

  「臣也覺得匪夷所思。」徐采見吉貞神色有異,自欺欺人地補上一句,「陛下年紀畢竟還小,若有良醫,興許還能挽回……」

  「希望吧。」吉貞魂游天外,半晌,才輕聲道。她搖搖頭,問:「戴申現在在哪?」

  「他剛剛回京了。」徐采道,「他此時頗受陛下器重,只是臣每每想到他可能也知道此事,心中便十分不安。」

  第45章 今夕何夕(十八)

  戴申返京後, 連家門都沒來得及進,先進宮去面聖。被皇帝賜了酒, 用過膳, 慢慢走出宮門時,見漫天的彩霞之下, 婢女萊兒正在道邊望眼欲穿地等著。

  「郎君!」總算看見戴申出現,萊兒歡天喜地地迎上去,「郎君要回家了嗎?」

  戴申不易察覺地皺下眉頭, 「我和同僚有約,你回去吧。」

  萊兒仿佛被兜頭澆了一瓢冷水,眼睜睜看著一群官員趕上來,呼朋引伴地張羅著要替戴申慶功,戴申客氣幾句, 被眾人簇擁著往平康坊而去。

  日暮後的平康坊, 從沉睡中悄然甦醒, 絲竹勾魂,紅燭搖曳,伎子們靠著欄杆, 用羅扇扑打著流螢,一時不慎, 羅扇墜地, 砸著行人的頭,便是一陣輕笑。不知是誰掀動了水晶簾,香風稍縱即逝, 箜篌的聲音自畫屏後娓娓流瀉。

  眾人側耳聆聽,笑著說道:「此乃晉中名伎姚氏,她的箜篌是為一絕。」有人擊掌笑道:「姚氏三月前才來的京城,恰好戴郎這段時間都在嶺南,恐怕還未曾和姚氏促膝交談過,我們還是識相地離去,把美人留給英雄吧。」

  戴申一笑,沒來得及婉拒,那些人已經笑嘻嘻地退了出去。屏風後的箜篌聲卻不絕於耳,似乎並未察覺眾人的離去。

  「你是從晉中來?」戴申不經意地問,他依稀想起這個女人曾救過徐采一命,「是來找徐舍人?」

  箜篌戛然而止,稍頓,姚方子在屏風後柔婉笑道:「妾只是嚮往京都雅樂,並非尋人。故人若還記得妾,自然會來尋妾,若不記得,也算不得故人,妾又何必念念不忘?」

  一個伎子,也能有這樣豁達的心胸?戴申微訝,笑著搖搖頭,望著急劇跳動的火苗,陷入迷亂思緒。

  水晶簾忽如瀑布,飛濺起來。一名穿胡服的年輕郎君走進來,看也不看,將一塊銀錠丟去屏風後,脆生生道:「買你一晚的纏頭,你出去,別在這裡礙眼。」而後轉頭對戴申粲然一笑,艷光四射的面容,正是壽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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