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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吉貞看見故人,瓷白的臉上綻開一絲淺笑,「是有許多,你來的還算晚了。」

  「奴倒是來過幾次,但武威郡王都在,因此未敢犯禁。」

  吉貞一哂,「你不用怕他的。」

  「他如今挾天子以令諸侯,不獨奴,京畿來的朝臣,誰不畏懼?」鄭元義雖有私心,但這說的是實話,也顯得格外懇切,「宮裡現在唯二兩個姓蕭的人,一個陛下,一個殿下。陛下還小,因此群臣們也和奴一樣,把殿下當成主心骨了,殿下得多庇護著這些人啊。」

  吉貞搖頭:「他們真對蕭氏忠心,當初也就追隨蕭侗去嶺南了。」

  鄭元義見吉貞提起蕭侗,神色甚為平淡,也就不再避諱了,「如今嶺南被戴申把持,廢帝而自立,是早晚的事。」

  「但願那一天早一點,興許戴申還會留冬郎一命。」吉貞望著皇帝發怔,潔白如玉的臉頰越發顯得瞳仁漆黑如墨。

  殿下也為手足相殘而心裡不安嗎?鄭元義心裡呢喃,自然是沒這個膽子問出口。兩人相對無言,見一群內官走來,要將皇帝抱走,吉貞離座,上前攔住,道:「去哪?」

  內官道:「武威郡王有令,要請陛下去參加祭天誓師之禮。」

  吉貞皺眉道:「外面天冷,陛下年幼,請郡王代勞便是了。」

  「殿下恕罪,郡王說,一定要陛下親至才行。」

  吉貞猶豫片刻,也便默許了,又令乳母取了風帽貂裘,將皇帝裹得嚴嚴實實,乘御輦來到郊外。白玉堆砌的圜丘之下,已經是黑壓壓的人潮。新朝尚水德,因此纛旗為黑底,龍紋為金線所繡。一輪紅日當頭,朔風吹得金龍狂舞,在嵐氣中翻騰攪動。

  溫泌登上圜丘,依次自禮官處接過玉璧、玉圭,牛羊犧牲也被牽至壇下,他拂開紫綬,解下腰間的金劍,在手上掂了一掂,似乎還算趁手,禮官湊近,在他耳邊低語,溫泌手持金劍霍的轉身,見皇帝被眾人簇擁在御輦上,他那張神采飛揚的臉上頓時露出笑容,絳紗衣裳被紅日照耀的如血色般深沉。

  他大步走下圜丘,要把皇帝從吉貞手頭接過去,吉貞遲疑,溫泌在袖中將她的手握了一握,笑道:「普賢奴都不怕,你怕什麼?」

  皇帝興高采烈,一腳蹬在吉貞懷裡,往溫泌手上撲去。

  「我的好陛下。」溫泌哈哈一笑,丟下風帽貂裘,抱著皇帝上了圜丘,吉貞見他握著皇帝的小手,將金劍舉起,呼吸頓止,卻見金劍高高舉起,輕輕落下,在牛背上淺淺劃破皮肉,取了一點熱血,點在了皇帝潔白的額頭上。

  皇帝卷翹的睫毛忽閃著,抓著他的手要看個究竟。

  溫泌把手擦拭乾淨,將皇帝高高舉起,將士們山呼道:「陛下萬歲!萬歲!萬歲!」

  「普賢奴。」在震耳欲聾的呼聲中,溫泌輕輕叫皇帝,指了指自己。

  這是他背著吉貞時常和皇帝做的小把戲。皇帝歡笑一聲,叫道:「阿塔。」

  溫泌回首一看,圜丘下吉貞似乎察覺到了什麼,一臉慍怒。他愈發得意,哈哈笑起來。

  吉貞攢眉,將貂裘交給乳母,自己先行回宮。

  「殿下怎麼一臉不高興?」鄭元義在殿外迎接吉貞,覷著她的神色,他心領神會地笑了,「又是武威郡王?」

  吉貞捧起手爐,瞟他一眼,「你整天在我這裡挑撥離間的,我區區一個公主,又能拿他怎麼樣?」

  「殿下可不只是公主啊……」鄭元義意味深長道,見吉貞目光陡然冰冷下來,他忙明智地閉上嘴,轉個話題道:「近來晉陽城的媒人都跑斷腿了,武威郡王的那位契丹王妃形同虛設,不知有多少朝臣想把自己家的女兒送給他做妾,殿下知道嗎?」

  吉貞笑道:「想也知道了,理所當然的事。」她捧起熱茶吃了一口,凌厲的眉目被熱氣蒸騰著,柔和了許多,「崔屹的女兒嫁了嗎?」

  「嫁了。」鄭元義道,「說來也巧,嫁的是正是滎陽鄭氏。」

  「和你沾親嗎?」

  「不算沾親。但總歸是一個鄭字,多走動走動,也勝過旁人。」

  吉貞放下茶盞,「崔屹之流到現在還舉棋不定,如今他深陷平盧軍的包圍,孤立無援,想必心裡也焦急得很,你多去遊說鄭氏,興許崔屹也會鬆口。」

  鄭元義嘆道:「當初崔氏和武威郡王為婚事鬧得不諧,現在要他對武威郡王俯首稱臣,恐怕也難。」

  「是我造的孽了。」吉貞輕笑,「你先去試試吧。」

  殿外傳來一陣笑聲。皇帝每每笑得這麼歡暢,一定是有溫泌在,吉貞對鄭元義使個眼色,鄭元義忙穿過屏風往側殿去了。

  第61章 沃野彌望(十四)

  吉貞看著溫泌懷抱皇帝, 自殿外而來。

  這是冬日裡難得晴朗的一天,吉貞隱隱覺得祭天時那煊赫的日光還附著在他身上似的, 照得他的鬢髮, 眉梢,還有絳紗的袍衫上都閃耀著燦燦的金光。

  被金光刺痛了眼, 她低下頭,用綾帕輕拂爐上鏤刻的花鳥紋樣。

  皇帝被凍紅了臉,兀自興奮地喊叫。乳母們用一個橙紅的橘子將他從溫泌懷裡哄了下來, 擁入暖閣去了。一時殿裡靜謐無聲,三三兩兩的宮婢來到殿外,聽聞武威郡王也在,都四散而去,吉貞望著外頭倏忽而逝的裙角衫帶, 搖頭道:「郡王總不肯承認自己跋扈, 這宮裡大多是京都舊人, 先帝的滕御,你這樣肆意來去,叫她們如何自處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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