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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宋君玉要了水抱她去洗漱,在浴桶里又把水撲騰得灑了一地。

  天全黑了,越發顯得月亮皎潔。瑤台子似睡非睡道:「這麼晚了,你還不走麼?」

  宋君玉拉過她手臂挽著說:「不急。」躊躇一會又問她:「瑤瑤,你願不願意……跟我去丞相府?」

  「雖是妾室,但我保證你是我唯一的愛妾,以後也不會有旁人,只有你和我!」像是怕她拒絕一樣,宋君玉接連說出這些話,面上帶了遲疑,小心翼翼地觀察她的表情。

  一瞬間各種情緒湧上心頭,瑤台子有些承受不住,心裡的話有千百句,全都堵在喉嚨口吐不出來。她想哭,肩膀都聳動,到最後也只是笑著說了句,好。

  宋君玉大喜過望,將瑤台子緊緊擁在懷裡。

  外面的夏夜正好,熱得也好,冷得也好,旁觀著世界萬千,從不因人之間的感情而有半分改變。瑤台子環住他的脖頸,悄無聲息地哭。

  酉時也快走到盡頭,天黑得陰沉沉,像是應了這個故事,遠方的山籠在黑夜裡,風大了,露出白白一個角。風停了,雲霧又重新聚攏起來。

  宋二耷拉著腦袋,明明醒了酒,眼角卻比剛才紅了很多。一滴眼淚掉下來,砸在他袖口,然後便不再有。

  宋二抬起頭,眼神與以往一樣清亮,眾人以為自己看花了眼,可他袖口的濕印分明還在。

  滿堂賓客鴉雀無聲,平常最能罵街的林大嫂子王二娘都啞了喉嚨。

  有未嫁人的小娘子忍不住落淚,鼻頭都哭紅,哽咽道:「宋二叔,結局呢?」

  「結局啊,瑤台子去了江南,宋君玉親事沒成,南下去找她。兩個人從此長廂廝守,兒孫滿堂。」

  最後八個字他說的輕,咬字卻清楚,像是提前演練了無數遍,單等著將這句話說出來。

  那小娘子聽完哭得更厲害了,手絹捂著嘴,嗚嗚咽咽,偶爾壓抑不住低泣兩聲,像半夜裡落魄文人拉的二胡,聽來便徒增傷感。

  公子和戲子,身份註定他們會是彼此生命中的過客。當時情深,總以為愛能抵過現實,卻不想夢只是夢,永遠成不了真。

  宋君玉成親當天,瑤台子就走了,誰都不知道她去了哪裡,也不知道她用的何種方式。只是當他去找時,瑤台子早已人去樓空。

  他送來的東西原封不動地扔在院子裡,衣櫃、妝奩滿滿當當,她什麼都沒帶走。

  宋君玉寧可她全都拿走,要不然她一個孤身弱女子,靠什麼才能在別處生存下去?

  宋君玉瘋了一樣砸了屋裡一切能砸的東西,床榻,臥榻,全都被他踹倒。宋君玉雙眼血紅,像一匹失了伴侶的狼,惡狠狠地等著撕碎人喉管。

  西紅閣的主事人形容惶恐,踩刀刃般地進屋遞給宋君玉一個包裹,「宋,宋二少,這是瑤台子讓我給您的。」

  宋君玉一把扯過,那神色把主事人嚇得轉身就跑,生怕晚一步就血濺當場了。

  宋君玉手都在抖,怎麼也解不開包裹上的結。他一狠心撕開來,從裡頭掉出三套衣服和一把扇子。

  衣服是全套青,扇子上繪著青衣臉。

  宋君玉看著看著忽然嘔出一口血,那血吐在地上像片大紅的花,變黑後枯萎。

  後來的事他已記不得許多,現在想起都是痛的,鈍刀子割肉一樣疼,不死,但也活不了。

  瑤台子走後宋君玉在床上躺了三四年,他的身體像是瞬間衰敗下去,整天病歪歪地躺著。大夫一來只說是心病,治不了。又這樣拖了許久,宋君玉整個人瘦脫了相,衣袍空蕩蕩地套在身上。

  他爹娘看著他這樣疼碎了心,又無可奈何,想著一切都隨他罷。默認了宋君玉鬧著與李儀寧和離,內閣大學士和宋丞相徹底交惡。

  等到來年轉過春,宋君玉身體好了許多,已經能下地走路了。

  某一天,他帶著一些銀兩,三套青衣,一把扇子便走了。

  這許多年來,宋君玉走過很多很多地方,講過很多很多故事,卻不曾有一個人,見過他的姑娘。

  他沒有再回過丞相府,也對不起爹娘,權當他是個畜生,是個混帳,權當宋君玉已經死了。

  活著的,不過是個臭說書的。

  外頭的月亮升到人頭頂上,那光芒散啊散,散呀散。宋二抬頭一直看著,恍惚中竟分不清這是夢,還是現實。

  他陡然一笑,艷如朝陽。

  他身上的青衣已是第三套,不知還能再穿幾日。

  一堆人馬從街兩邊抄過來,匯集到酒館門口齊齊下跪,那黑衣人走到宋二面前,緩緩跪下身說:「屬下見過二爺,大爺請您回京。」

  宋二看著他,喊了句:「明叔。」

  他老了,他也不年輕了。他的夢,醒了。

  至此,這段往事終了。

  第16章 青衣冢(番)

  瑤台子去了北疆。

  那兒的冬天可真冷呵,下起雪來足有六尺高,能將一頭小牛埋起來。

  雪是極白極白的,又絨,又厚,看起來像漫山遍野都蓋上大毛毯,白得叫人眼花。她從沒見過這麼威嚴的雪,以往的比起它來,都像關公面前耍大刀,小家子哩!

  北疆的雪才叫雪,下得狠,下得厲,像個勇武的漢子眼睛一瞪就要嚇破敵人的膽。

  瑤台子第一年到這時,被這雪煞了風頭,畏畏縮縮躲在窩房裡不敢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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