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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也好。世間無我,便也就能前塵諸事皆忘,萬事重新開始。」

  不等蘇傾從他這番話里咀嚼出旁的意味來,他又抬頭望向蘇傾,微褐色的眸子深沉仿佛帶了些令人看不懂的期許:「這樣就好。你……大師日後就這般閒雲度日便好。」

  蘇傾不明白他這樣的期許。

  沈子期也似乎不想讓她明白。

  不等她給他斟上第二杯茶,他便告辭起身離去。

  臨去前,卻又莫名的囑咐她一番,讓她近些時日莫要隨意出門。

  蘇傾動了動唇,最終卻咽下了諸多要出口的問話。

  她在院門外垂手而立,目送著青年遠去單薄的身影,看著他逐漸湮沒在秋日的金色朝陽下,直至消失不見。

  這個心底總是藏著諸多心事的青年,執拗倔強又心腸柔軟,這一刻起,大概就徹底消失於她的生命中。

  猶如,曇花一現。

  蘇傾回屋後,拿起畫卷緩緩展開。

  畫卷上是在田壟間拄著鋤頭,瞭望遠處大片青禾的黑衣少年。少年眉宇間緊縮,仿佛有化不開的愁緒,隔著畫卷都仿佛能令人聽得到他的嘆息。

  畫卷上的少年容貌像極了她,卻又不是她。

  「少將軍,如今我等已集結舊部下千人,挾裹災民不下萬人,當務之急是需要盤踞一方,有了後方基地便能圖謀日後起事……」那乾瘦的男子,也就是昔日福王身邊的第一幕僚典夷滔滔不絕的說著復仇大計。周圍的涼州舊部聽著無不暗暗點頭,不時的也有人拿眼偷瞄那清瘦孤絕的青年,滿懷希冀他能帶領他們一干舊部打回京師,將那皇帝老兒挫骨揚灰,以報血海深仇。

  沈子期聽到他們竟集結了不下千人涼州舊部,不免心驚,可面上不顯分毫。

  他要想方制止他們。

  沈子期暗暗握緊了拳。

  他們不能眼睜睜的看他們去送死,更不能讓他們的所作所為與世子的理念背道而馳。

  世子想要的從來不是復仇,而是要現世安好,四海昇平,國富民安。

  昔日的他不明白,不肯聽世子苦苦相勸,一意孤行做了福王帳下的馬前鋒。

  直待城破那日,涼州城裡火光沖天,老弱婦孺哀聲不絕,他方驀然醒悟,明白了世子為何常痛哭長嘆。

  君不見涼州城,遍地白骨無人收。

  新鬼煩冤舊鬼哭,天陰雨濕聲啾啾。

  在草棚里密謀起事的眾人,或沉浸在復仇的幻想中,或沉浸在昔日的悲痛中,並未發現其中不起眼的一瘦小漢子,偷偷退了出去……

  京城宋宅內,老太太正喜氣洋洋的跟宋毅說著下月議親之事。提到小禮,老太太更是來了精神,滔滔不絕的說起她精心籌備的些物件,以及用了多少扛箱來抬,又說道衛家的女兒樣樣掐尖,他們家如何準備都不為過,也願意給她這份體面等等之話。

  宋毅端坐案前,不厭其煩的聽著。不時的頷首,示意此間事上他並無異議。

  正在這時,福祿匆匆至屋門外,喚了聲:「大人。」

  宋毅掃了眼他緊攥的袖口,便向老太太告罪一聲,道是有公務要處置。

  老太太嗔怪一聲便就允了,隨即又拉那王婆子,接著絮叨的說起議親那日要注意的相關事宜來。

  宋毅沉步至房門外,福祿小步湊到他身旁壓低聲音道:「雲雀來信。」

  宋毅眸光一凌。隨即抬腿大步朝書房方向而去。

  「隨我來。」

  福祿忙緊步跟上。

  書房內,福祿將彩繪燈小心的放置在四方書案上。

  宋毅展開密信,然後將信箋移到燈罩上方,雙眸如隼銳利的盯視著空白一片的信箋。

  不多時,空空如也的信箋上開始細密出現幾行小字。宋毅一行行看過,眸光大盛。

  魏期。當年福王身邊老將魏忠明的幼子,魏期。

  小小年紀就武藝超絕,一手/槍法更是出神入化,涼州百姓皆稱他為小趙子龍。

  宋毅將信箋湊到燭火下,看著艷紅的火舌吞噬著雪白的信箋,神色晦暗不明。

  江陵總督將這麼大的把柄送到他的嘴邊,他沒有道理不接下這茬。

  江陵腴田連阡,人煙阜盛。既然有人不願接他的橄欖枝,那這人的位子也合該換換人來坐了。

  「你另外派人去接近他。」宋毅指骨慢慢敲著案沿,沉聲道:「帶句話給他。待此事了,本官許他兄弟團聚,另外給他胞弟改頭換面,賜官身。」

  雲雀是他當年安插在涼州的一枚細作,沒想到時隔多年,還真派上了用場。

  沈子期想帶著他們一干人離開江夏城,徹底遠離江陵,因為他不決不能讓他們發現她的存在。

  然而他卻低估了他們復仇的心切程度。

  典夷看中了江夏城,西靠涼州北臨江河,進可攻退可守。他想帶人先混進城內,衝進官府殺盡官員拿下江夏城,繼而在江陵官府尚未來得及採取行動下,挾裹災民拿下整個江陵,便是不能與朝廷分庭抗禮,也要生生啃下一塊肉來。

  沈子期聽後只覺得這簡直是在痴人說夢。

  他複雜的看著典夷,這個曾經福王深深仰仗的王府第一謀士,已盛名不符。如今的典夷只是一個被仇恨蒙蔽了雙眼,徹底湮沒了理智的瘋子。

  典夷的父母雙親,妻子兒女皆死於那場戰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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