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三八章橫山嶺上真英雄(七)――祝輕儛早日康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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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六月十七日,橫山嶺上艷陽高照,槍聲震天,一個守株待兔式的陷阱,引發了一場罕見的遭遇戰。

  潛山一戰,第六十六飛行戰隊攜帶的航空炸彈已經用完,但是,即使沒了航空炸彈,飛行戰隊的威嚴依然不容挑釁。

  偏偏,橫山嶺上的守軍沒有給他們留絲毫的尊嚴!

  「小賀中尉的戰機墜毀了,他是被支那人用惡毒的陷阱誘殺的!」目睹了整個戰鬥過程的櫻井少尉後來在日記中如此寫到:「永遠不要低估支那人的防空能力!自大只會讓你萬劫不復!」

  自抗戰以來,在日寇的印象里,國軍的防空能力始終不堪一擊。

  但是,這並不代表國軍沒有防空能力,重要的城市都有防空洞、高射炮,精銳的部隊都有進口的馬克沁高射機槍,六十六團就配備了這種高射機槍。更重要的是,真正高明的射手用步槍也能射下飛機……這樣的案例絕不止一個。

  用步槍射下飛機?是的!櫻井少尉便見證了這樣一幕,自那以後,他再也不敢輕視那些「土耗子」了!

  李四維端著步槍,衝上了橫山嶺。

  橫山嶺上子彈橫飛,慘叫聲不絕於耳,四挺高射機槍依舊在轟鳴,數十支步槍也在怒吼著,沒有航空炸彈的威脅,守軍並未慌亂。

  「唔唔唔……」

  「噠噠噠……」

  三架敵機在不斷地俯衝、掃射、盤旋、俯衝、掃射……子彈如雨點般傾瀉而下!

  更多的敵機在更高的天空中盤旋,橫山嶺太小,他們根本擠不進戰團。

  「噗噗噗……」

  濺起的煙塵吞沒了整個橫山嶺,李四維半蹲在煙塵中,猶如一尊雕塑,端著長槍死死地盯著不斷移動的飛機,任機槍彈在他身邊激射、飛濺,他只是死死地盯著自己的目標,看著它在上空盤旋、俯衝、掃射……突然,他的手指動了,輕輕地扣下了扳機,「砰……」一枚步槍彈怒吼著衝出了槍膛,「嘩啦……」他熟練地拉動槍栓,推彈上膛,抬起槍口,再次扣下了扳機,「砰……」

  第一枚子彈劃破虛空,射向了三百米的高空,「嘭……」,狠狠地撲在了駕駛艙的玻璃上,「啪……」,玻璃龜裂,飛行員一驚,手微微地一顫,飛機繼續俯衝而下。

  「啪……」第二枚子彈緊隨而至,「嘩啦……」玻璃碎裂,「咻……」第三枚子彈衝過空蕩蕩的瞭望窗,直撲飛行員的面門,「噗……」血光飛濺,飛行員驚恐的表情凝固在了臉上!

  「唔唔唔……」

  失控的飛機繼續俯衝而下,掠過橫山嶺,斜沖而下,直楞楞地撞向了地面,「嘭」一聲巨響,「轟隆隆……」騰起沖天焰火。

  櫻井少尉看得真切,心中一寒,急忙拉升,沖向了高空,向東方逃去。

  「轟隆隆……」

  橫山嶺下又是一聲巨響,一架九七式戰鬥機還未墜地,便炸得四分五裂。

  「唔唔唔……」

  一眾飛行員如夢初醒,紛紛拉升,沖向高空,向天際逃去……原來,沒有了航空炸彈,戰機在與地面部隊的對射中,不再有壓倒性的優勢!

  「唔唔唔……」

  機群轟鳴著消失在了天際,徒留一個煙塵瀰漫的橫山嶺!

  鄭三羊和一眾新兵仰望著煙塵飛揚的山頭,早已目瞪口呆……他們何曾見過這樣的場景?!

  山頭上,李四維一屁股跌坐在地,背後已是冷汗淋漓,耳邊都是兄弟們的慘叫聲。

  良久,李四維掙扎著爬了起來,拖著長槍,踉踉蹌蹌地往戰壕里衝去,嘶聲大吼,「快,快來救受傷的兄弟……」

  李四維的吼聲響徹橫山嶺,山坡下的兄弟如夢初醒,撒腿沖向了山頭,「快救人!快救人……」

  戰壕里橫七豎八地躺著受傷的兄弟,有人還在痛苦嘶嚎,有人已經全無聲息。

  「咳咳……」

  廖黑牛奮力地推開了撲倒在自己身上的兄弟,翻身坐起,劇烈地咳嗽著,「咳咳……」

  「黑牛,」李四維跌跌撞撞地沖了過來,一把拉住了廖黑牛的胳膊,「傷哪裡了?傷哪裡了?」

  「咳咳……」廖黑牛一把推開了李四維,「老子沒事,快救兄弟們……」說著,他慌忙抱起了被他推開的兄弟,那兄弟卻已經聲息全無,他的後背觸手處一片溫熱,廖黑牛渾身一震,「鐵漢……」

  李鐵漢是他的名字,但他終究不是鐵漢,在危險來臨的那一刻,他選擇了撲倒廖黑牛,也就選擇了犧牲自己!

  「狗娃……」

  「老莫……」

  「五哥……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戰壕里,悲痛的喊聲此起彼伏,廖黑牛微微顫慄著……這一切,都是因為他異想天開般的守株待兔!

  小鬼子的飛機終究不是慌不擇路的兔子,不會自己撞到樹樁上去!

  煙塵漸漸散去,受傷的兄弟還在痛苦地哀嚎著,死去的兄弟再也沒了聲息!

  廖黑牛跪坐在地上,呆若木雞。

  「黑牛!」李四維輕輕地拉著他的胳膊,他明白那種感受,正如那次在平邑城外自己的感受一樣。

  廖黑牛呆呆地沒有反應,他終究不是一頭真正的蠻牛,他也會懊惱,也會自責,也會悲傷……如果自己不去捅那個馬蜂窩,兄弟們咋會死?

  「黑牛!」李四維聲音一沉,使勁地拽著廖黑牛的胳膊,「給老子起來!」

  「大炮……」廖黑牛抬起頭,直楞楞地望著李四維,眼圈紅了,眼眶濕潤,「大炮……他們都死了……是我害的。」

  「胡說!」李四維瞪著他,板著臉,眼眶卻紅了,「他們都是小鬼子害死的……你給老子起來,兄弟們還等著你給他們報仇呢!」

  「大炮……」廖黑牛渾身一顫,望著李四維,嘴唇顫抖,「都是我害的……」

  李四維暗嘆一聲,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,「你給老子起來……我們必須馬上撤走……快起來,你還想害死更多的兄弟嗎?」

  「我……我……」廖黑牛渾身一震,掙扎著要爬起來,懷中抱著李鐵漢的屍體,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
  李四維急忙去抱李鐵漢的屍體,廖黑牛卻一把撥開了他的手,「我來……我來……老子行的!」

  李四維只得抓著他的肩膀,使勁往上拉,心中卻是一酸,這一幕何其熟悉……曾經,在從上海撤退的路上,自己抱著唐和尚的屍體;曾經,在嶧城外,李里紹龍抱著李里紹虎的屍體……這一幕,也絕對不會是最後一幕。在戰場上,總有那麼一些兄弟願意為其他人擋下撲面而來的子彈,總有那麼一些兄弟甘願為別人犧牲掉性命!

  廖黑牛抱著李鐵漢的屍體,在前面跌跌撞撞地走著,李四維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跟著。

  五死十二傷,這是代價,擊落三架敵機,這是戰果,卻沒人能高興得起來。

  帶著輜重武器、傷員和兄弟們的屍體,眾人匆匆撤離了橫山嶺……橫山嶺已經失去了價值,不能再冒著被小鬼子航空兵報復的危險死守!

  此刻,軍令已經被拋諸腦後。

  剛剛轉過一個山頭,就見黃化匆匆而來,「潛山城已經丟了,楊師長讓我們向太湖撤!」

  「哦,」李四維木然地點點頭,「路探好了嗎?」

  黃化連忙答道:「盧團附和三營的兄弟在前面開路,孫大力帶人接應……你們這是……又和小鬼子幹上了?」

  「嗯,」李四維點點頭,「和小鬼子的飛機幹上了……你帶路,受傷的兄弟和輜重先行。」

  「好!」黃化一點頭,往前隊去了。

  又翻過兩座山頭,李四維突然停下了腳步,舉目四望,「黑牛,就在這裡吧!」

  廖黑牛渾身一震,停下了腳步,回頭望著李四維,雙眼通紅,「這裡?」

  李四維點點頭,「讓兄弟們入土為安吧!這裡……風水不錯。」

  「龜兒的!」廖黑牛瞪了他一眼,淚光閃爍,嘴角掛著笑,卻比哭還難看,「你個撇腳的風水先生!」

  李四維暗嘆一聲,聲音輕柔,「這裡有山有水,還清淨,來世……兄弟們再也不會生活在戰亂之中了。」

  廖黑牛一怔,緩緩地蹲下身子,放下了背上的李鐵漢,抬頭四望。

  右面是山,左面是河,陽光下,草木茂盛,有風、有陽光。

  山坡上,五個土坑已經挖好。

  廖黑牛脫下自己的上衣和皮鞋給李鐵漢換上,把他抱進了坑中,輕輕放下。

  「豈曰無衣?與子同袍。」

  李四維輕聲地唱著,聲音微顫,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座孤山之上。

  「王於興師,修我戈矛,與子同仇!」

  廖黑牛輕輕地合著,淚水已無聲地滑落……他不識幾個字,卻深深地記住了那首詩歌,因為,他也忘不了那個場景,正如他也將永遠銘記今天一樣!

  「豈曰無衣?與子同澤。」

  鄭三羊也跟著合了起來,他早就讀過這首詩歌,卻是在這一刻,才真正地讀懂了它!

  「王於興師,修我矛戟,與子偕作!」

  兄弟們都跟著合了起來,他們大多連字都不識,但在這一刻,他們的心底湧起了一股熱流,瞬間便傳遍了全身……這就是兄弟!

  「豈曰無衣?與子同裳。王於興師,修我甲兵,與子偕行。」

  歌聲在山風中飄蕩,悲愴而蒼涼。

  太湖,地處大別山南麓,東北距離潛山不足四十公里。

  當李四維率部抵達太湖之時,已是深夜,好在先行到達的三營已經準備好了住處,眾兄弟很快便安頓了下來。

  六十六團的臨時駐地在牌樓一線的工事裡。

  圓月朗星被烏雲遮掩,夜漆黑如墨,風雨欲來。

  李四維躺在防空洞裡,卻如何也睡不著……綿延無盡的戰鬥會讓人麻木嗎?不,它只會讓人感覺到深深地疲憊。

  李四維不是個好勇鬥狠的人,更不是個天生的戰爭狂人,只是,在這一世,他恰巧穿上了軍裝,又恰巧遇上了戰亂……他不得不戰,不得不看著一個又一個的兄弟死在面前,不得不拖著疲憊的身子繼續去戰鬥,不得不鼓舞著一個又一個兄弟去犧牲,為了軍人的使命!

  李四維輕輕地起身,繞過周圍躺著的兄弟們,小心翼翼地往洞外走去。

  工事裡,火光昏暗,疲憊的兄弟們躺在戰壕里,席地而眠,鼾聲如雷。

  李四維望著他們,心在輕輕地顫抖著,腳步也更輕更慢了,翻上戰壕,找了個避風的山坡坐下,摸出了皺巴巴的香菸,輕輕地點上,煙火在黑暗中明明滅滅。

  「給我一支,」廖黑牛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,輕輕地坐了下來。

  李四維望了他一眼,苦笑著搖了搖頭,「最後一支了。」說著,把燃了半截的香菸遞了過去。

  廖黑牛接過香菸狠狠地吸著,拼命地汲取著煙火的熱氣,仿佛那熱氣能讓他感覺到一絲溫暖。

  「你沒錯,」李四維望著他,聲音很輕,卻很堅定,「黑牛,你沒有做錯什麼!」

  廖黑牛手一抖,「可是……他們死了……他們本來可以像我們一樣,平平安安地回到太湖。」

  「你沒錯。」李四維輕輕地搖著頭,「終有一天,你會想通的……黑牛,錯的不是我們,錯的是這該死的戰爭。」

  廖黑牛沉默,狠狠地吸著煙,煙卻已經燃盡。

  「黑牛,」李四維悠悠一嘆,「或許有一天,我們會和他們一樣,甚至比他們更慘……」

  廖黑牛渾身一顫,他知道李四維的意思……他們還有埋身之處,而有的兄弟,死了,卻連收屍的人都沒有。

  「這就是戰爭,」李四維在笑,笑容中卻滿是苦澀的味道,「戰爭就必須有人犧牲……與其說我是在帶著兄弟們抗戰,倒不如說我在帶著他們送死。」

  廖黑牛默然。

  李四維會鼓舞士氣,會讓兄弟們嗷嗷叫著去和小鬼子拼命,廖黑牛便是其中之一,他明白李四維的意思。

  「我心裡何曾願意這麼做?」李四維輕聲地反問著,像是在問廖黑牛,又像是在問他自己。

  廖黑牛一怔,輕輕地搖著頭,「大炮,沒人會怪你,真的……反正,老子跟著你去拼命,心裡卻是覺得光榮的。」

  李四維點點頭,「我知道,可是,我自己會怪自己!就像你現在的想法一樣。」

  「大炮……」廖黑牛明白了。

  李四維拍了拍他的肩膀,「去睡吧!戰鬥還沒有結束呢。」

  說著,李四維輕輕地起身,往戰壕里走去……抗戰還沒有勝利,戰鬥就不會結束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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