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三九章野人寨外無戰事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潛水自西向東流,在潛山城西北郊拐了一個彎,調頭向南流去,與皖水在石牌鎮北交匯。

  潛山城陷落之後,二十七集團軍各部西渡潛水,利用沿岸工事繼續抵抗,激戰至十七日深夜,日寇始終無法突破沿岸防線。

  十八日清晨,天色陰暗,風雨欲來,潛水畔的戰鬥再次打響,頓時槍炮聲齊鳴,喊殺聲震天。

  野人寨,地處潛山縣西北部,潛水北岸,是古驛道的一個渡口,慢慢地形成了一個小鎮。

  此時,野人寨方向並無槍聲,但六十六團的官兵已經開始忙碌起來:加固工事、布置火力點、探查地形和敵情。

  團部,李四維剛剛把劉團長送出防空洞,他帶著餘部要渡過潛水回師部報導。潭源鎮一戰,劉團長所部傷亡殆盡,即使留下來也幫不上什麼忙,何況野人寨防線不長,一個團駐守已經綽綽有餘。

  送走了劉團長,李四維站在洞口望了望天,但見陰雲密布,想必少不了一場風雨。

  「只怕又是一場大雨啊。」鄭三羊望著天空,嘆了口氣,「一到夏天,這長江兩岸就晴不了幾天。」

  「下吧,」李四維呵呵一笑,「下得越大越好,把路都淹了,小鬼子就只能縮回城裡去!」

  鄭三羊一怔,搖頭苦笑,「路一淹,援軍也就來得慢了。」

  「這倒也是,」李四維嘆了口氣,「也不知道羅旅長他們啥時候才能到哦……老子還真想他們了。」

  鄭三羊一愣,「你想他們?」

  在他的印象中,李四維和羅旅長等人的關係並不密切。

  李四維滿臉苦笑,「龜兒的,把老子們往其他部隊一塞,啥都不管了,搞得老子們就像沒媽的孩子一樣。」

  鄭三羊明白了,點了點頭,「是啊,終歸不是自己的部隊……有些事太不方便了。」

  六十六團終歸不是第二十七集團軍的正式編制,有些事的確不方便,比如補給,比如上下聯絡,比如各部協同。

  李四維嘆了口氣,「彈藥不多了,口糧也快吃完了,總不能讓兄弟們餓著肚子和小鬼子干吧?」

  鄭三羊搖頭苦笑,「川軍本就窮得很,哪能給我們補給呢?」

  此時,他也很想羅旅長……和隨之而來的補給了。

  滂沱大雨如期而至,潛水兩岸的槍炮聲稍緩,特勤連的兄弟紛紛回報,「潛山的小鬼子並無攻擊野人寨的跡象。」

  李四維暗自鬆了口氣,不過仔細一想,也在情理之中:小鬼子要進攻太湖,野人寨並不在他們的攻擊路線上,與其繞道西北攻擊野人寨,倒不如直接強渡潛水,直逼太湖。

  他哪裡知道,日寇早已偵查清楚:潛山西北有完備的防禦工事,更兼地勢險要,向西北方向攻擊不是自討苦吃嗎?

  外面大雨滂沱,吃過早飯,眾將士躲在工事裡避雨,倒也難得清閒。

  李四維坐在防空洞裡,拔出腰間的短刀擦拭起來,昏黃的馬燈映照著刀鋒,寒光閃爍,只是這利刃已久未飲血!

  鄭三羊有些好奇地盯著那柄短刀,「是漢陽造吧?」

  李四維點點頭,繼續擦拭著,「在松浦就一直用著,趁手!」

  鄭三羊搖了搖頭,「還是盒子炮趁手些。」

  李四維抬起頭,沖他微微一笑,「各有各的用途,各有各的好處,就看你咋用了。」

  鄭三羊一愣,緩緩地點了點頭,「也對,都是殺人的利器,就看咋用了。」

  「噠噠噠……」

  黃化從外面鑽了進來,腳步匆匆,滿臉喜色,「團長,羅旅長他們到了。」

  「哦,」李四維騰地一下站了起來,滿臉喜色,「還真趕來了,在哪裡呢?」

  「在鎮上,」黃化嘿嘿一笑,「今天終於可以改善伙食了,羅旅長他們帶了好些吃的,說是兵團司令部獎勵給我們團的。」

  李四維瞪了他一眼,笑罵道:「龜兒的,又饞了?」

  黃化訕訕一笑,「都啃了好幾天乾糧了……唉,還是在太平村安逸,牛肉管飽!」

  李四維一怔,笑著搖了搖頭,「在野人寨,老子可沒有牛殺了。」

  野人寨本是個小鎮子,房屋不多。不過,大戰在即,很多人都逃難去了,倒是空出了一些房屋,六十六團的傷員就安置在鎮上的學堂里,勤雜人員和炊事在旁邊的院子裡。

  李四維跟著黃化匆匆地趕到鎮上,便見到了羅旅長帶來的物資,幾大車,兄弟們正在往炊事排的院子裡搬。

  李四維難掩笑意,「今天還真能改善伙食呢,就不知道有沒有彈藥?」

  「肯定有,」黃化神色篤定,「羅旅長說了,橫山嶺一仗,我們打得好呢,既然打得好,咋能不給彈藥嘛?」

  黃化話音剛落,就見羅旅長帶著衛士從學堂大門口走了出來。

  李四維連忙迎了上去,「啪」地一個敬禮,「旅長好!」

  羅旅長擺了擺手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露出了笑容,「不錯,不錯,沒受傷就好……聽說小鬼子都用上毒氣彈了?」

  李四維一怔,「好在小鬼子只用了一次,要不然,就慘了……那毒氣彈凶得很!」

  羅旅長一愣,哈哈大笑,「你們把毒氣彈都搶回來了,他們就是想用也沒得用了嘛。」

  隨行的衛士都笑了,六十六團搶小鬼子的毒氣彈,可鬧出了不小動靜。

  李四維只得望著羅旅長,訕訕一笑,「旅長,有啥新任務?」

  羅旅長神色一整,目光炯炯地望著李四維,「我部奉命駐守野人寨到天柱山一線,伺機側擊敵人……四維啊,上面對你們的期望很高啊,這不,司令部讓我給你們送來了犒賞的物資,每人豬牛肉各一斤……吃了肉可就不能偷懶了。」

  李四維精神一振,「啪」地一個立正,「請旅長放心,職部絕不敢懈怠!」

  「好!」羅旅長滿意地點點頭,「野人寨就交給你們團了。」

  「是!」李四維轟然允諾,面色猶豫,「旅長,彈藥呢?」

  羅旅長一怔,拍了拍他的肩膀,「彈藥自然少不了你們的,但是,要省著點用啊,這裡畢竟不是兵團駐地,想要再補充彈藥可就不容易了。」

  六十六旅旅部設在水吼鎮,三個團分別布防於野人寨、天柱山、水吼鎮,成掎角之勢,算是守軍在潛水北岸的橋頭堡。

  送走了羅旅長,李四維徑直走進了學堂大門。

  學堂改建的戰地醫院,條件自然簡陋,地上鋪了些稻草,稻草上鋪著薄被,傷員們就躺在那上面,一個個面色蒼白,精神萎靡。好在,醫護排悉心照顧,倒也沒有人因為傷勢惡化而致死。

  李四維看到這情景,卻是心中一酸,呆在了門口。

  不少傷員卻已經看到了李四維,紛紛叫了起來,「團長。」

  李四維連忙擺手,讓他們躺好,走了進去,勉強笑了笑,「兄弟們,上面獎勵了我們很多肉,中午讓韋一刀給你們燉著,管飽!」

  聞言,一眾傷員都露出了笑容。

  「團長,還像在太平村那樣嗎?」一個大腿纏著繃帶的兄弟望著李四維,笑容滿面,「俺好久都沒有吃回飽肉了,饞得慌。」

  「對,就像在太平村那樣,」李四維重重地點了一下頭,向他走了過去,「二柱,感覺好些了嗎?」

  二柱嘿嘿一笑,「團長,寧醫生說了,俺沒事,養半個月照樣能打鬼子。」

  「嗯,沒事就好,」李四維點點頭,又望著他旁邊躺著的傷員,「五福,沒傷到內臟吧?」

  「沒有,」五福連忙搖頭,「彈片都取出來了,寧醫生說,俺還沒有二柱傷得重呢。」

  李四維心中一顫,五福是被炮彈的彈片擊中了,上半身都纏著紗布,他的傷哪能比二柱輕?寧柔這麼說,不過是在鼓勵他罷了。

  「好好休息,」李四維點點頭,又向下一個傷員走去。

  李四維一間間的病房走過去,再出來,空氣中已經瀰漫著濃濃的肉香味了……午飯時間到了,大雨依舊沒有停歇。

  「真香呢,」伍若蘭笑著走了過來,走向了對呆立屋檐下的李四維,「團長,是豬肉燉粉條子吧?」

  李四維回頭望向她,她比在平邑城的時候廋了一些,黑了一些,那雙美麗的大眼睛裡有掩飾不住的疲憊。

  「團長?」伍若蘭被李四維定定地盯著,俏臉微紅,瞪了李四維一眼,「俺……俺臉上有花嗎?」

  李四維尷尬地一笑,聲音溫柔,「若蘭,辛苦你了。」

  伍若蘭一怔,大眼睛彎成了月牙兒,言語中透著歡喜,「不辛苦,俺高興做這些事呢。」

  「嗯,」李四維點點頭,伸手解下了自己的配槍,大步地走到了伍若蘭面前,把槍遞了過去,「若蘭,你上次送我的香囊很好呢,我也沒啥送你的,就把這槍送你吧。」

  那是一支盒子炮,上面統一配發的。

  伍若蘭一愣,連忙搖頭,「俺不要,你拿著打鬼子去。」

  李四維笑著搖了搖頭,「這槍射程不夠,在戰場上的用處不大,我還是習慣用步槍。」

  這倒是實話,李四維更喜歡用長槍。

  「那……把俺這支跟你換吧,」伍若蘭連忙解下了自己的配槍,「俺沒有用過幾次,子彈還多呢。」

  那是一支南部十四手槍,在平邑城參軍的時候發給她的。

  「好,」李四維接過了槍,在腰間綁好,笑著拍了拍,「嗯,這槍不錯,小巧輕便,跑起來不礙事。」

  伍若蘭也綁好了李四維換給她的配槍,掏出盒子炮把玩著,滿臉喜色,「俺還是覺得這支槍好呢。」

  李四維望著她微微一笑,有幾分寵溺,「喜歡就好……我先走了,你要照顧好自己。」

  「嗯,俺知道了,」伍若蘭抬起頭,衝著李四維的背影嘻嘻一笑,「還要照顧好柔兒姐姐。」

  中午有肉,兄弟們自然歡聲笑語不斷。

  雨很大,各部留下了警戒哨,紛紛躲進了防空洞裡。

  二營,廖黑牛也恢復了鬥志,吃完飯,又和兄弟們吹起了牛,「想當年,老子在江城嗨泡哥的時候,那也是頓頓有酒有肉,那日子滋潤得……」

  「營長,」一個兄弟打斷了他,「這事兒我們都聽你講了好多遍了,講點新鮮的嘛。」

  廖黑牛一滯,瞪了他一眼,「周扒皮,老子知道你想聽啥,嘿嘿,老子偏就不講。」

  此周扒皮自然非彼周扒皮,那個周扒皮是半夜學雞叫的地主,這個周扒皮卻是川軍出身,後來跟著劉黑水在太平村投奔了李四維。廖黑牛之所以叫他扒皮,那是因為,這傢伙在打掃戰場的時候很仔細,他摸過的鬼子屍體,別人連一條完整的褲子都別想找到。

  周扒皮訕訕一笑,「你不講就算球了。」

  眾兄弟看到這一幕,紛紛鬨笑起來,「周扒皮,你想聽啥?」

  「嘿嘿,」周扒皮笑眯眯地一掃眾人,「反正老子想聽的,你們肯定愛聽,是個男人都愛聽!」

  「哦,」眾兄弟恍然大悟,「不就是女人嘛。」

  「對了!」周扒皮點點頭,望著廖黑牛,「營長,你看嘛,兄弟們都等著呢,你就莫端架子了。」

  「對對,」眾兄弟紛紛望向了廖黑牛,「營長,你就講講嘛。」

  「對,」李四維的聲音在洞口響了起來,「黑牛,你就講一下嘛。」

  「團長,」眾人一驚,紛紛起身,望向了洞口。

  李四維大步走了進來,擺著手,「都坐著,都坐著……也沒啥事,老子就是隨便走走、看看……中午的伙食還行吧?」

  「行!」眾兄弟笑了起來,「要是頓頓都有這麼好的伙食就好了。」

  李四維一怔,笑罵道:「龜兒的,頓頓這麼吃,再大的家業也要被你們吃垮!」

  眾人訕訕地笑了,「倒也是,大戶人家也不能頓頓都這麼吃啊。」

  李四維環顧眾人,神色一整,「但是,只要兄弟們好好干,偶爾吃上這麼一頓還是沒問題的,上面不給,老子們就自己買去。」

  「對對,」眾兄弟紛紛附和,「只要打了勝仗,上面一定還會給肉吃。」

  李四維微微一笑,望向了廖黑牛,「黑牛,難得這麼清閒,兄弟們想聽,你就講給他們聽吧。」

  廖黑牛望著李四維,輕輕地點了點頭……他明白李思維的意思,講給他們聽吧,以後怕是你想講,他們也不一定聽得著了。

  廖黑牛的目光緩緩掃過眾兄弟,那是一張張瘦削的臉,那是一張張疲憊的臉,那是一張張充滿渴望的臉……他們中間很多人,只怕連女人的手指頭都沒碰過吧!

  廖黑牛暗嘆一聲,打起了精神,「好,老子今天就給你們講講江城四大美人……」

  「好……」眾兄弟精神振奮,目光炯炯地望著廖黑牛,那精神頭兒絲毫不比在漯河參加早會的時候差!仿佛廖黑牛說著說著,就能真給他們說出一個嬌滴滴的美人出來。

  「先說這江城,江水環繞,人傑地靈,自古一方水土養一方人,江城這好山好水自古便出美人……」

  廖黑牛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,唾沫橫飛,眾兄弟聽得津津有味,一臉嚮往。

  李四維輕輕地轉身,悄悄地出了防空洞,外面雨仍然在下,一如李四維此時的心。

  對於兄弟們來說,快樂其實很簡單,一日清閒,幾句龍門陣。

  可是,這簡單的快樂卻也是難得才能有一回,而且,這簡單的快樂註定是短暫的,因為,雨一停,小鬼子必將捲土重來,雨一停,眾兄弟又少不得屍山血海走一遭。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