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四四章浴血野人寨(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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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日已西斜,黃昏將近,一營陣地屢攻不下,濱崎中佐已然心急如焚,「八嘎!支那人都是鑽地鼠嗎?」

  炮火幾乎將陣地炸掉了一層皮,可是,每每進攻總會被突然冒出來的守軍擊退。

  武內少佐也是愁眉不展,他更擔心另一件事,「中佐,天色已晚,支那人可能會趁夜突襲,不得不防啊!」

  濱崎中佐一怔,也冷靜了下來,「對,暫停攻擊,加固防禦以防支那人的夜襲。」

  武內少佐給他講過太史慈射箭迷敵的典故,他自然也相信,支那人折騰了一下午肯定別有所圖,只是……他們憑什麼敢圖謀一個配備了炮兵大隊的步兵大隊?憑什麼!

  小鬼子的陣地就駐紮在潛水北岸的河灘上,在陣地邊圍上了鐵絲網,又在鐵絲網後挖了壕溝,只是……他們並沒有配備海軍部隊,掌控不了潛水河。

  武內少佐看完防禦,皺了皺眉,「這河……是個不可彌補的缺點啊!」

  濱崎中佐搖了搖頭,滿臉自信的笑容,「既然是個不可彌補的缺點,何不把它變成一個致命的陷阱呢?」

  「陷阱?」武內少佐恍然,猙獰地一笑,「中佐英明!」

  六十六團團部,李四維召集了石猛、黃化、孫大力、劉黑水、計逵等人,眾人齊聚一堂,靜待李四維的命令。

  李四維環顧眾人,神色凝重,「下面的事你們都猜到了吧?」

  「夜襲嘛!」石猛有些興奮,「你就說咋整?」

  「對!」眾人精神一振,紛紛附和,「只挨打不還手可不是老子們的作風!」

  「好!」李四維重重地一低頭,「黃化,路摸清楚了?」

  黃化嘿嘿一笑,「從梅咀以北山區繞過去,只需一個小時就能迂迴到小鬼子屁股後面!」

  李四維點點頭,「好,特勤連就去抄小鬼子後路,記住,綠色彈為號!」

  「是!」黃化和孫大力騰地一下站了起來,轟然允諾。

  李四維擺擺手讓他們坐下,扭頭望向了劉黑水,「船準備好了嗎?」

  劉黑水重重地一點頭,「三艘大客輪,十條小漁船,都在河邊了……野人寨是渡口,不缺船!」

  「用不了那麼多,」李四維微微一笑,「三條笑漁船開路,迫擊炮連上客船,記住,紅色彈為號!」

  「是!」計逵騰地一下站了起來,轟然允諾。

  李四維聲音一沉,「石猛!」

  「到!」石猛騰地一下站了起來,「團長請放心!兄弟們都說了,此一戰……不成功便成仁!」

  「不!」李四維目光炯炯地望著他,「只許成功!」

  石猛渾身一震,「是!只需成功!」

  「好了!」李四維騰地一下站了起來,目光炯炯地掃過眾人,「讓兄弟們飽餐一頓,天一黑即刻出發!等我信號行事!」

  眾人轟然允諾,紛紛散去。

  李四維久久地望著他們的背影,直到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洞口,他還在愣愣地望著洞口。

  鄭三羊悠悠一嘆,「團長,其實,我們不用如此冒險啊!」

  盧永年連忙點頭,「只怕小鬼子早有防備啊……」

  李四維擺了擺手,「小鬼子肯定會有所防備,可是,這一戰必須打!」

  兩人都是一怔,「必須打?」

  李四維回過頭,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們,擲地有聲,「不僅要打,還一定要打贏!必須挫一挫小鬼子的銳氣!」

  小鬼子一路攻來,可謂所向披靡,如果不能挫一挫他們的銳氣,如何能提升所有守軍部隊的士氣?守軍需要一場勝利!無盡的失敗只會讓某些部隊軍心渙散!

  夏日的夜來得很晚,但它畢竟是來了。

  夜幕降臨,小鬼子的陣地上炊煙裊裊,濱崎中佐穩坐指揮部,鬥志昂揚,他在等著支那人自投羅網。

  酒菜很快便送進來了,濱崎中佐和武內少佐相對而坐,悠閒地喝著酒,笑談著家鄉的風俗和景致,他們都來自九州南部,倒也聊得投機。

  很快,半壺酒便下了肚,兩人的臉色都有些紅潤了。

  「唉,此次離家已近一年,」濱崎中佐輕輕地放下了酒杯,悠悠一嘆,「突然有些想家了呢,也不知道雅子和大郎他們還好嗎?」

  武內少佐也是神色一黯,「是啊,天知道這仗……還要打到什麼時候去呢!」

  「是啊!」濱崎中佐舉起酒杯猛地灌下一口酒,將酒杯重重地頓在桌上,「進攻南京之時,就說是最後一戰,可是支那人換了個地方繼續抵抗;進攻徐州之時又說是決戰,可到頭來呢?支那主力輕鬆跳出了包圍圈,反倒是帝國陸軍死傷累累;現在進攻漢口了,又說是最後一戰,可依我看,即是拿下漢口,支那人也是不會投降的!他們的骨頭硬著呢!」

  「是啊,有骨氣的支那人太多了!」武內少佐點了點頭,端起面前的酒杯,一飲而盡。

  指揮部里的一干文員做得遠遠的,埋頭猛吃……這些話不該是一個軍人說的,他們更不敢去仔細聽!

  一輪明月當空照,夜色朦朧。一營陣地上,李四維望著天色暗嘆一聲,這的確不是個適合打夜襲戰的天色啊!可是,不打不行啊!

  如果一直被小鬼子這樣壓著打,誰敢保證兄弟們的心不會散呢?

  無盡的苦難並不能錘鍊出一支偉大的軍隊,只有讓兄弟們在苦難中看到希望,他們才會有堅持下去的動力,能打勝仗的軍隊才能越來越強大!

  「團長?」石猛望著李四維,有些焦躁了,「還要等到什麼時候去?」

  「再等等吧!」李四維擺了擺手,「這天色……說不定還能再變一變。」

  夏天的天氣就如小孩子的臉,說變就會變的!

  「是啊!」鄭三羊點了點頭,沖石猛微微一笑,「石營長,離天亮還早著呢!」

  時間一點一點地溜走,天色依然沒有變化,但戰局卻已然變了!

  「團長,」盧永年匆匆而來,面色焦急,「旅部發來消息,小鬼子已經攻破了一線陣地,羅旅長外出巡夜之時被鬼子突襲,身受重傷……水吼鎮岌岌可危啊!」

  眾人都是一驚,紛紛望向了李四維。

  李四維也是心中一緊,「張團長呢?天柱山沒有戰事,他們出兵增援了嗎?」

  盧永年一怔,「應該已經在路上了,我們……」

  李四維暗自鬆了口氣,「我們先解決眼前的問題!石猛,讓兄弟們打起精神來,現在,我們就更不能輸了!記住了,白色信號彈!」

  「是!」石猛精神一振,轉身就走。

  小鬼子的指揮部里,酒菜已然撤去,濱崎中佐和武內少佐臉上的紅暈未退,卻沉默了許多,他們都明白,剛剛那些話的確不是一個軍人應該說的……氣氛有些尷尬。

  酒的妙處就在這裡,它能讓你不知不覺地袒露出你的心扉!

  「砰砰砰……」

  槍聲陡然響起,依舊在北面。

  「他們來了!」武內少佐微微一笑,「終於來了!」

  「是啊,終於來了,出去看看吧!」濱崎中佐也笑了,就像獵人親眼見到獵物撞向了自己布下的陷阱,那份激動與喜悅……溢於言表!

  這算不得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夜襲戰,在他們看來,這更像一場伏擊戰!

  李四維何嘗有不明白?在他下定決心打這一仗的時候就已經明白了,這是一場硬仗!

  他靜靜地站在戰壕邊,望著小鬼子的陣地,年輕的臉龐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,顯得更加堅毅!既然不能突襲,那就各顯其能吧!

  月輝和黑暗交織,夜色朦朧。

  朦朧的夜色下,人影幢幢,石猛帶著三營義務反顧地沖向了小鬼子的陣地。

  「咻咻咻……」

  小鬼子早有準備,一顆顆照明彈升上了夜空,將陣地前照得猶如白晝!

  石猛一邊衝著,一邊估測著與小鬼子陣地的距離。

  兩里、八百米、六百米……

  「機槍!」石猛突然高叫起來,「火力掩護!」

  「噠噠噠……」

  迂迴到兩側的機槍手開始了攻擊,子彈如飛蝗般撲向了小鬼子的陣地。

  全團能用的十六挺重機槍都在這裡了……這是孤注一擲的豪賭!

  「噠噠噠……」

  小鬼子的機槍也開始了怒吼。

  「沖啊!」石猛一聲高呼,當先沖了出去,眾兄弟緊緊相隨!

  子彈在耳邊呼嘯,兄弟們的慘叫聲此起彼伏,但活著的人已經沒有停止衝鋒的步伐!前進!前進……直到勝利!

  一里、四百米、三百米、兩百米……

  每前進一步都有人倒下,腳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已被鮮血染紅!

  一百米、八十米、六十米、四十米……

  「臥倒!」石猛大吼著,撲倒在地,摸出了手榴彈,「炸死這些龜兒子!」

  「炸死這些龜兒子!」眾兄弟紛紛摸出了手榴彈,拉弦,扔!

  「咻咻咻……」

  手榴彈如劃破夜空,如雨點般砸進了小鬼子的陣地,「嘭嘭嘭……轟轟轟……」

  火光迸現,硝煙翻騰,小鬼子的陣地上一片哀嚎,機槍的怒吼聲頓時一弱。

  「手榴彈!」石猛已經摸出了第二枚手榴彈,「都給老子扔光!」

  「咻咻咻……」

  手榴彈鋪天蓋地地撲向了小鬼子的陣地,「嘭嘭嘭……轟轟轟……」

  剛剛抵達北面陣地的濱崎中佐頓時臉色一僵,「八嘎!支那人的重點攻擊在北面,他們的機槍應該都在這裡了……」

  「再等等!」武內少佐眉頭一皺,「如果是這樣,他們根本攻不進來,一定還有後手!」

  「咻……嘭……」

  一枚信號彈沖天而起,是白色!

  白色!

  石猛精神一振,又摸出一顆手榴彈,拉下了弦,「破開鐵絲網!」

  十餘個兄弟應聲沖了向了小鬼子的鐵絲網。

  「咻咻咻……」

  又是一波手榴彈砸進了小鬼子的陣地,「嘭嘭嘭……轟轟轟……」

  煙火翻騰,小鬼子的陣地再無慘叫聲響起,只有機槍依舊在怒吼著,「噠噠噠……」

  「噗噗噗……」

  沖向鐵絲網的兄弟不斷倒地,後面的兄弟連忙補了上去。

  小鬼子的陣地里,濱崎中佐已經面色鐵青,「炮兵支援……」

  武內少佐一驚,還要再勸,「中佐……」

  「不能再等了!」濱崎中佐一擺手,死死地盯著武內少佐,「武內君,支那人的進攻重點在北面,石垣中隊快完了!」

  武內少佐一震,「嗨!」

  「噠噠噠……」

  雙方的機槍依舊在轟鳴著,幾個兄弟冒著彈雨衝到了鐵絲網下,「咔咔咔……」鐵絲網出打開了一個缺口!

  「沖啊!」石猛精神一振,一馬當先沖了上去,高叫著,「勝利就在眼前!」

  「勝利就在眼前!」兄弟們吶喊著,跟了上去,沖啊!沖啊……直到勝利!

  「咻咻咻……」

  黑壓壓的炮彈劃夜空,直撲照明彈升起的方向……小鬼子布置在河邊的炮兵終於調轉了炮口,對北面進行火力支援!

  「嘭嘭嘭……轟轟轟隆隆……」

  炮火翻騰,硝煙瞬間吞沒了北面的陣地,連同剛剛衝進來的三營和殘餘的小鬼子!

  「沖啊!」石猛的聲音在炮火中顯得低沉而嘶啞,他依舊在衝鋒,向著勝利,向著小鬼子……他已無退路!為了自己對李四維的諾言,為了死在衝鋒路上的兄弟們!

  「咻……嘭……」

  又一枚信號彈沖天而起,炸裂在夜空,紅色的光芒璀璨奪目!

  潛水之上,三條漁船如離弦之箭,衝破了寧靜的水面,三艘大客輪緊隨其後。

  北面的陣地上,炮聲嘎然而止,倖存的兄弟紛紛端起槍又向前衝去,「沖啊!勝利就在眼前!」

  機槍手緊隨而至,「沖啊,勝利就在眼前!」

  石猛四肢用力,拱開了背上的屍體,艱難地站了起來,端著長槍一瘸一拐地向前衝去,聲音嘶啞,「沖……咳咳……沖啊!勝利就……就……在眼前……噗……」

  一口鮮血噴了出來,他的身子一個踉蹌,向地面跪去,「砰……」,長槍重重地頓在了地上,撐住了他的身體,「沖啊……兄弟們……沖啊……」

  「營長!」剛衝過來的張七斤發現了異樣,一把扶住了他,「營長,你咋了?」

  「沖……沖啊……」石猛掙扎著,想要甩開他的手,卻是身子一軟,倒在了他懷裡。

  「營長!」張七斤鼻子一酸,眼淚已無聲地滑落,「營長……你不會有事的……」

  「老……老子莫事……」石猛擠出一絲笑容,眼神卻漸漸地黯淡了下去,「老……老子……只是累了……」

  「營長,」張七斤一驚,帶著哭腔,「我們去找寧醫生,對,找寧醫生……」

  張七斤說著,就要去抱石猛。

  「七斤!」石猛瞪著他,「沖……沖啊……」

  張七斤渾身一震,連忙抹了一把眼淚,「對,沖……沖啊!營長,我背著你,我們一起沖,和兄弟們一起沖,勝利就在眼前……沖,沖,沖啊!」

  硝煙瀰漫中,張七斤背起石猛,跌跌撞撞地向前衝去。

  前面的兄弟已經衝過了石垣中隊的防線,可是,兩路小鬼子已經一左一右地迎了過來……前面並不一定就是勝利,也可能是萬劫不復,但他們無悔!狹路相逢,就是干!

  「砰砰砰……」

  槍聲如驟雨打芭蕉,子彈橫飛,鮮血飛濺……就這樣完了嗎?就這樣和勝利擦肩而過了嗎?不!絕不!

  「咻咻咻……嘭嘭嘭……轟轟轟隆隆……」

  就在此時,濱崎中佐的臉上已經露出了猙獰的笑意,可那笑意剛剛浮現卻又凝固了!

  炮彈如雨點般砸進了陣地,煙火翻騰,彈片橫飛……濱崎中佐驚回首,南面的陣地已是火光沖天,那裡正是炮兵陣地!

  「八嘎!」濱崎中佐又驚又怒,更多的卻是羞憤,原來武內少佐的判斷才是對的……

  「中佐!」武內少佐一把拉住了他,滿臉焦急,「撤吧!」

  撤吧!大勢已去!

  「撤……撤?」濱崎中佐渾身一震,嘴唇顫抖,「不……不……還沒有……沒有敗!」

  「中佐!」武內少佐又驚又急,「支那人肯定會全面進攻了,我們沒有機會了!」

  他話音未落,只見夜空又升起一顆信號彈來,綠光閃爍!

  武內少佐看那枚綠色的信號彈,心中一顫,一把拉起濱崎中佐,向東面跑去,「中佐,保存實力,來日再戰啊!」

  濱崎中佐卻似傻了一般,被武內少佐拉著,跌跌撞撞地向東面跑去。

  「殺啊!」

  廖黑牛帶著二營如下山猛虎般衝下了陣地,殺向了小鬼子的陣地。

  「殺啊!」

  李四維帶著一營倖存的兄弟們殺出了陣地,沖向了小鬼子的陣地。

  「殺啊!」

  客輪泊在岸邊,劉黑水帶著兄弟們跳下淺灘,淌著水殺向了小鬼子的陣地。

  這一刻,殺聲震天,直衝夜空,響徹了潛水北岸!

  「砰砰砰……」

  東面沒有喊殺聲,但槍聲已然響了起起來,特勤連的兄弟們死死地堵住了小鬼子的東門。

  倉惶而來的武內少佐急了,「殺出去!殺出去!」

  可是,殺出去,談何容易,前面可是特勤連!

  「噗噗噗……」

  「啊啊啊……」

  小鬼子剛衝到門口,又被打了回來,留下了十餘具屍體!

  武內少佐急了,拉著濱崎中佐就往東南角跑去,「破開鐵絲網!破開鐵絲網……」

  身後槍聲如雨,喊殺聲震天,武內少佐早已是肝膽俱寒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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