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四五章老子不能帶你們一起走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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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夜色朦朧,野人寨外河灘上槍聲如雨、喊殺聲震天。

  所謂兵敗如山倒,小鬼子聽得四面都是喊殺聲,不知有多少敵人,又見炮兵陣地火光沖天,頓時便知大勢已去,有人選擇四散而逃,有人選擇負隅頑抗。

  可是,第六十六團官兵見勝利在望,正是士氣如虹之時,又豈是他們抵擋得住的?

  硝煙中,龐仁義背著石猛繼續向前衝著,雙腿漸漸沉重起來,滿腦子都是石猛的聲音,「沖……沖啊!」

  可是,他背著石猛又如何跟得上兄弟們的步伐?才跑了不到一百米,便聽得身後傳來一聲怒吼,「你龜兒傻了嗎?先把傷員送到後面去!」

  龐仁義渾身一震,腦子清醒了許多,急忙停下,回首望去,卻見王六根拖著長槍,一瘸一拐地沖了上來,顯然,他也受了傷。

  王六根這才看清龐仁義背的是石猛,撲了上來一看,頓時又驚又怒,「龐仁義,你龜兒想害死營長嗎?」

  龐仁義一驚,連忙解釋,「營長他不行了……他說沖……沖啊……我就背著他……」

  王六根一怔,「快,快把營長送回去……他還有氣!」

  「還有氣?」龐仁義一怔,又驚又喜,背起石猛轉身就跑,頓時多了幾分力氣。

  王六根望著他的背影,一咬牙,扭頭繼續向前衝去……營長不會有事的!

  戰鬥在持續,直到晨曦微露,槍聲喊殺聲才漸漸遠去、零落,最終消失,陣地上屍骸堆疊、血流成河。

  李四維一屁股坐在地上,仰天長嘯,「啊……勝利了!我們勝利了……」

  他望著天邊的晨曦在笑,笑著笑著鼻子一酸,眼淚卻已奪眶而出……勝利了,勝利了,可是,很多兄弟都倒在了衝鋒的路上,他們用生命換來了勝利,卻沒能親眼看到勝利!

  「勝利了!勝利了……」

  歡呼此起彼伏,亢奮而疲憊。

  「勝利了……勝利了……哇……嗚嗚嗚……」有人喊著喊著就哭了,「三娃子,我們勝利了……嗚嗚嗚……」

  歡呼聲與痛哭聲交織,在晨風中飄蕩。

  「團長,」黃化匆匆而來,「小鬼子太多了,兄弟們根本攔不住……」

  李四維擺了擺手,掙扎著站了起來,「讓他們去吧……傳令各部:打掃戰場,立刻回防!」

  「是!」黃化答應一聲,匆匆而去。

  「團長!」黃化剛走,王六根便一瘸一拐地過來了,腿上纏著繃帶,卻已經被鮮血浸透。

  李四維一驚,迎了過去,「六根,傷得咋樣?」

  「我沒事!」王六根連忙搖頭,卻是嘴一癟,「營……營長他……」

  李四維心中一驚,雙目圓瞪,「石猛?他咋了?在哪裡?」

  王六根聲音一顫,「他……他傷得很重……龐仁義送他回去了,也不知道……」

  他話音未落,卻見李四維已經跌跌撞撞地沖了出去,嘶吼著,「三羊!鄭三羊……」

  「團長!」鄭三羊踉踉蹌蹌地跑了過來,「團長,咋了?」

  李四維回頭望了他一眼,繼續往前跑去,「三營暫由你指揮……」

  「是!」鄭三羊答應一聲,滿臉疑惑,團長這是咋了?

  「營長可能不行了!」王六根走了過來,輕輕地嘆了口氣,「他在太平村就跟著團長了,多少次出生入死啊,想不到……想不到……這就……」

  王六根的聲音哽咽起來,已然說不下去了。

  鄭三羊渾身一震,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「放心吧!石營長是條硬漢,他的命一定也很硬!」

  石猛是硬漢,可再硬的漢子又如何硬得過槍炮?

  醫護排的駐地,傷兵不斷地被送了來去,駐地里哀嚎聲此起彼伏。

  李四維匆匆而來,差點和匆匆走出來的兄弟撞在了一起。

  兩人慌忙停住了腳步,「團長,你咋來了?」

  李四維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,「我……我來看看受傷的兄弟們……」

  說著,他繞過兩人,快步走了進去,學堂里一片忙碌。

  「醫生,快救救他……」

  抬著傷員的兄弟們在焦急地催促著。

  「快抬進去……」

  「快,紗布、消毒水……」

  醫護人員忙得團團轉。

  「啊……」

  「哎喲……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傷員們在無助地哀嚎著。

  李四維心中一顫,抬起的卻如似灌了鉛一般,久久地邁不出去……他們也是有血有肉的漢子啊!傷了也會痛,痛了也會哭!可是自己一聲令下,他們就頂著槍林彈雨沖了上去……可是,我還有什麼辦法?

  角落的病床上,石猛靜靜地躺著,雙目緊閉、面如金紙,身上沒有紗布,沒有傷痕……李四維脊背發涼,石猛是被震傷了內腑,他見過那種情形,在大場鎮的戰壕里!

  李四維艱難地俯下身去,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去,緩緩地靠向了石猛的鼻端,慢慢地,手抖得沒有那麼厲害了。

  「呼……」

  李四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那呼吸雖然微弱,卻好似一粒定心丸,讓李四維躁動的心漸漸安定了下來……如果兄弟也分親疏,石猛和廖黑牛一樣,無疑是他最親密的兄弟之一,從太平村開始,他跟隨自己衝鋒陷陣,一次又一次!

  「團長,」苗振華急匆匆地衝進了病房,「旅部來電話了……」

  「出去說,」李四維回頭瞪了他一眼,大步流星地往病房外面去了。

  徑直出了醫護排駐地,往野人寨外走去,李四維的步伐輕快了許多,「邊走邊說!」

  苗振華連忙說道:「陳旅長詢問戰況……」

  李四維一擺手,「讓盧團副如實上報就好了!」

  「可是……」苗振華有些猶豫,「陳旅長讓我們團去增援水吼鎮……」

  李四維見過陳旅長,那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,有些斯文、有點瘦弱。

  「增援?」李四維一怔,頓住了腳步,回頭望著苗振華,雙眉緊鎖,「張團長沒有去增援嗎?」

  「去了!」苗振華嘆了口氣,「可是,他們團只派了一個營過去,都打光了,卻沒有奪回陣地!」

  李四維笑了,滿臉苦澀,「走吧!老子去回電話!」

  團部,盧全友廖黑牛等人都在,滿臉愁容,沉默不語,想來他們也得到了消息。

  李四維大步走了進去,「各部匯報戰損情況!」

  眾人一怔,「團長,你還真要去增援?」

  李四維一擺手,大步走到了電話邊,「匯報戰損情況!」

  盧全友一咬牙,「一營陣亡一百三十五人,重傷九十六人。」

  在六十六團,重傷的標準便是不能再戰。

  廖黑牛也連忙匯報,「二營陣亡八十六人,重傷五十三人。」

  鄭三羊聲音有些顫抖,「三營陣亡二百一十六人,重傷八十九人……團長,我們真的沒有力量再去增援了!」

  李四維已經在低頭撥電話了,一張臉陰沉得可怕,「補給連繼續匯報!」

  劉黑水一怔,「補給連陣亡十七人,重傷五人。」

  黃化緊接著匯報,「特勤連陣亡三人,重傷一人。」

  計逵也連忙匯報,「迫擊炮連陣亡五人,重傷三人。」

  此時,李四維已經接通了旅部的電話,「陳旅長好,我是李四維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,陳旅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喜悅,「李團長,聽說你們打退了正面的敵人?」

  「是的!」李四維聲音平靜,「我部按計劃發動了攻擊,徹夜苦戰,已經完全摧毀了敵人的陣地,戰果正在統計中,戰損報告已經出來了,陣亡四百六十二人,重傷二百四十七人,戰鬥人員已經不足千人……」

  電話那頭一陣沉默。

  李四維繼續說道:「如果水吼鎮需要支援,我可以把工兵連調過去……」

  「算了,」陳旅長嘆了口氣,「你們團守好野人寨就好,水吼鎮……有我們!」

  「是!」李四維精神一振,「多謝陳旅長!」

  陳旅長略一沉吟,語氣堅定,「水吼鎮丟不了!六十六團能做到的其他兩個團也應該做得到!」

  李四維暗自鬆了口氣,輕輕地掛掉了電話,這就是他一定要打贏這一仗的原因……要讓友軍看到希望!

  眾人自然猜到了結果,都是精神一振,「團長,不用增援了?」

  李四維點了點頭,「應該用不著去增援了……守好陣地!」

  「是!」眾人精神一振,紛紛散去。

  戰報很快就送到了團部,李四維粗略地一看,立馬上報了旅部。陳旅長接了戰報,立刻上報兵團司令部。

  兵團司令部,李司令看了戰報哈哈大笑,「好啊!好啊!即刻通報各路友軍!要讓他們明白,潛山之敵是可以被打敗的!」

  六十六團趁夜突襲,橫掃敵軍陣地,繳獲野炮一門、長槍兩百一十三支、佩刀十八柄……小鬼子丟下八百五十三具屍體,狼狽逃回潛山城!

  各路友軍接了通報,頓時士氣高漲。二十七集團軍奮力反擊,小鬼子不能寸進!各路援軍快馬加鞭,奔赴潛水,意與小鬼子決一死戰!

  第六十五團、六十七團的官兵得了通報,一股作氣奪回了水吼鎮的一線陣地。

  潛山城,坂井支隊指揮部里一片沉默。眾人都默默地低頭做著自己的事,目不斜視。

  坂井少將正襟危坐,面無表情地盯著看狼狽的濱崎中佐,久久不語。

  濱崎中佐站在坂井少將面前,低垂著頭顱,滿臉羞愧。

  「濱崎君啊!」良久,坂井少將緩緩開口,「你……給天皇陛下一個交代吧!」

  濱崎中佐渾身一顫,緩緩抬起頭來,滿臉苦澀,「嗨!」

  短短地一個字仿佛用盡了他渾身的力氣……給天皇一個交代?唯有自裁!

  野人寨恢復了平靜,小鬼子並沒有捲土重來,因為,第七軍已經到了廣濟黃梅之間,第三十一軍趕到了太湖城,而第二十六集團軍也到了英山……潛水兩岸的局勢頓時逆轉。

  兵團司令部的犒賞很快便下來了,又是酒肉,每人豬牛肉各一斤、酒一斤。

  傍晚,李四維巡視完陣地,又去了醫護排的駐地,去看石猛。

  石猛依舊昏迷不醒,但呼吸已經強了幾分。

  李四維探過他的鼻息之後,緩緩地站直了身子,露出一個笑容……龜兒的,死不了!

  寧柔輕輕地走了過來,「我們根本做不了什麼,一切只能看他自己。」

  李四維點點頭,「我明白!你知道嗎?在大場鎮的戰壕里,我們堅守了七天七夜,眼看著就可以撤下去了,兄弟們都在歡呼……有個小兄弟跳著跳著就開始吐血,大口大口的黑血,然後……他就直挺挺地栽倒在了地上……他就是被炮彈活活震死的……」

  寧柔輕輕地抓住了他的手,卻發現他的手冰得嚇人……寧柔輕輕地搖著頭,「不要說了,不要說了。」

  李四維扭頭望著她,沒有繼續說下去,「兄弟們的傷勢……」

  寧柔輕輕地搖了搖頭,「有些兄弟……再也上不了戰場了。」

  李四維渾身一僵,神色黯淡。

  「這不怪你。」寧柔的小手用力地握著李四維的手,「不怪你。」

  「嗯,」李四維艱難地點了點頭,「我明白!」

  他明白,如果不冒險打這一仗,如果沒有這次勝利,戰局會持續惡化,傷亡只會更大。

  「唔……」

  床上的石猛輕輕地呻吟了一聲,李四維如遭雷擊。

  「唔……」

  石猛輕輕地睜開了眼睛,茫然地望著屋頂,連忙扭頭四顧,目光停在了李四維身上,「團……團長……」

  聲音虛弱,對於李四維來說,卻不啻於天籟之音。

  「石猛!石猛!」李四維渾身一震,急忙俯身,滿臉喜色,「老子就知道,你龜兒死不了,死不了!」

  石猛呆呆地望著李四維,嘴唇顫抖,「勝……勝利了嗎?」

  「勝利了!勝利了!」李四維連連點頭,眼圈紅了,「我們勝利了,把小鬼子趕回潛山城去了!水吼鎮的小鬼子也退了,援軍馬上就到了……哦……上面又獎勵了肉,還有酒……」

  「呵……」石猛艱難地笑了,「小……小氣!」

  「呵呵,」李四維也笑了,「上面是有些小氣了,放心,老子已經幫你們請功了,後面肯定還有獎勵呢!」

  後面的獎勵來得很快,參戰人員每人十個大洋,表現英勇的官兵軍銜升一級,盧全友、石猛等人均在列,卻沒有李四維。

  但是,李四維得到了新的任命――新編十六旅副旅長、兼任第六十六團團長,羅旅長撤去後方醫院了,陳副旅長成了代理旅長。

  同日,第二十六集團軍第四十一師第三團趕到野人寨接替了防務,新編十六旅奉命後撤至麻城休整。

  傍晚,野人寨瀰漫著肉香味空氣中飄蕩著歡聲笑語,今晚,有酒有肉!

  肉香酒醇,劫後餘生的兄弟們圍著一堆堆篝火開懷暢飲,笑聲一浪高過一浪。

  後山添了一排排新墳,夜色下,李四維帶著苗振華拿著酒肉到了墳前,今夜的月如昨夜一樣明,只是今夜的歡笑卻少了很多熟悉的面孔。

  擺上酒肉,李四維靜靜地望著眼前一座座新墳,聲音沙啞,「兄弟們,明天我們就要走了,可是……老子卻不能帶你們一起走了……」

  苗振華默默地站在他身後,聽著他帶著哭腔的聲音,鼻頭一酸,眼淚奪眶而出。

  李四維再回到野人寨,夜已經深了。

  營地上,篝火依舊在條約,但兄弟們的笑聲已經消失了。有人沉默不語,有人在默默垂淚,有人在小聲抽泣,也有人在放聲痛哭,「兄弟們吶……」

  那哭聲,四十二師的陣地上隱約可聞。

  一個滿臉稚氣的新兵望著身邊沉默的老兵,滿臉疑惑,「班長,他們有肉吃有酒喝,還哭個啥勁兒?」

  「春伢子,」班長望著天邊的明月悠悠一嘆,「以後,你就會明白了!」

  「以後嗎?」春伢子一愣,疑惑地點了點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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