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七四章不能急(修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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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一九四一年九月十五日,日寇華中方面軍第十一軍在岳陽設立了司令部戰鬥指揮所,調集步兵大隊四十五個、炮兵大隊二十六個,以海陸航空部隊為支援,於九月十八日對長沙發動了第二次大作戰。

  十月四日,日寇華北方面軍為策應華中方面軍對長沙的作戰,派遣第三十五師團自新鄉強渡黃河,一舉攻占鄭州。

  至十月一日,第九戰區將士奮勇擊潰來犯之敵,日寇第十一軍司令部向各參戰部隊下達了撤退命令,第三第五六第九戰區將士趁機反攻。

  至十月十日,敵我雙方恢復戰前態勢,日寇發起的第二次長沙會戰宣告失敗,中國軍隊取得了第二次長沙會戰的勝利,即長沙大捷。

  十月二十五日,攻占鄭州的日寇第三十五師團奉命撤過黃河,鄭州光復。

  值此烽煙四起之時,李四維和所部將士仍然在昆明郊外整訓,團里換裝了新武器,又得了第二次長沙會戰的捷報,眾將士自然士氣高昂,都憋足了勁狠抓訓練,期望在新的征途上一舉打出六十六團的威風。

  但是,李四維最近卻很煩躁。

  部隊已經駐紮在昆明西郊將近兩個月了,但遠征軍第一路軍司令部卻連個影子都還沒有,團里的一切事務都只能直接向軍委會駐滇參謀團匯報。

  關師長現在正是軍委會駐滇參謀團的高參之一,但每次過來巡視之時,言語中都隱隱有嗟嘆之意。

  看來遠征軍的組建並不順利啊!

  李四維雖然看得分明,卻不好細問,只盼著開拔的命令能早日下來。

  所謂未雨綢繆,為了對入緬作戰可能會遇到的艱難險阻有一個全面的認識,也為了讓團里的兄弟們能為入緬作戰做出充分的準備,自開始整訓以來,李四維一直都在盡力搜集緬甸地區的資料,除了參考《中國印緬馬考察團報告書》和緬甸地區軍事地圖,還讓黃化去滇緬邊境找來了幾個當地的老獵人回來了解情況,然後將收集到的資料加以分析、整理、歸納,再結合自己今生前世所學到的所有關於地理、生物以及軍事知識,開了一門課――入緬作戰預備課。

  十一月一日,昆明天朗氣清,校場上呼喝聲震天,各部的訓練搞得如火如荼。

  無論過了多久,無論走了多遠,六十六團的兄弟們都謹記著李四維的話,「訓練多流汗,戰時才能少流血!」

  團部會議室里,眾將齊聚,入緬作戰預備課經過一段時間準備,已經正式開課,每天上午一節。

  「……上一節課,我們講了入緬作戰可能會面臨的氣候考驗,這節課,我們來講一講入緬作戰可能會面臨的生物威脅……」

  入緬作戰預備課從滇緬地區的地形地貌講起,一直講到了今天這一節――入緬作戰可能會面臨的生物威脅。

  「兄弟們,」李四維點了一支煙抽了兩口,煙霧繚繞中,神色凝重,「你們都在大別山和中山呆過,在山裡沒少碰到蛇蟲鼠蟻吧?」

  「團長,」劉黑水打斷了李四維,滿臉鬱悶,「在大別山還見得多,能讓兄弟們改善一下伙食,在中條山卻見得少了……都被先去的龜兒吃光了!」

  「哈哈哈……」

  眾將聞言都鬨笑了起來,「劉連長說得對,那可都是美味!」

  「龜兒的,」李四維笑罵一聲,「莫給老子光想著吃,大別山和中條山的蛇蟲鼠蟻大多能吃,但,緬甸那些大山裡的蛇蟲鼠蟻十之八九都碰不得……」

  「不會都有毒吧?」

  聽李四維說得嚴重,眾將將信將疑。

  「有毒,而且非常毒!」李四維緩緩地點了點頭,又吸了兩口煙,這才接著說了下去,「螞蝗……你們都遇到過吧?」

  「當然遇到過了,」眾將紛紛點頭,「狗日的是吸血嘛!」

  眾將跟著李四維轉戰千里,不知走過了多少山山水水,哪可能沒遇到過螞蝗?

  「那麼,」李四維又輕輕地吸了兩口煙,「你們以前遇到的螞蝗都長在哪裡?」

  「長在水裡的啊!」眾將紛紛搶著回答,「河溝里水田裡堰塘里都有……狗日的,不注意就被它們鑽進肉里去了!」

  「嗯,」李四維輕輕地點了點頭,「鑽的時候痛嗎?」

  「當然痛了!」

  眾將紛紛點頭。

  「可是,」李四維一掃眾將,聲音緩慢而凝重,「緬甸那些山裡的螞蝗不光長在水裡,也會長在樹上,水裡的螞蝗只是比你們以前見過的要大些,但樹上的螞蝗卻厲害得多,它們會無聲無息地沾到你們身上,然後從你們裸露的皮膚上悄無聲息地鑽進你們的身體……不會讓你感覺到一絲疼痛,直到吸乾你的血!」

  眾將見李四維說得恐怖,頓時凜然。

  「你們都見過哲不楞大叔吧?」李四維說著伸手往自己臉上一比劃,「就是臉上坑坑窪窪的那個……」

  哲不楞就是黃化從滇緬邊境找來的獵人之一。

  「見過,」眾將紛紛點頭,「見過那張臉的怕是都忘不了!」

  「對,就是他!」李四維點了點頭,又摸出了一支煙點上,「三年前,他和兩個同伴在追趕一隻野驢追到了深山,當時天已快黑了,他們就在林子裡過了一夜,第二天醒來,三個人的臉上都鼓起了一個個的大包,不痛不癢,但是另外兩個同伴沒走出來就斷了氣……他硬抗著走出來之後,在臉上取下了半盆螞蝗,都吸漲了血,能有半大小子的拳頭那麼大……」

  李四維娓娓道來,眾將卻都激靈靈地打了個寒顫,紛紛望向了黃化。

  黃化輕輕地點了點頭,「他那臉就變成了現在這樣……」

  「團長,」計逵疑惑地望著李四維,「為啥他們感覺不到痛呢?」

  「這個……」李四維沉吟著,「麻藥你們都曉得吧?」

  眾將紛紛點頭,醫護排給重傷員動手術時常常會用到麻醉藥。

  「就是麻藥,」李四維點點頭,接著解釋,「那種螞蝗能分泌出一種神經毒素,就和麻藥的功效一樣!」

  眾將瞭然地點頭。

  「團長,」劉黑水卻是神色一動,「如果多抓些那種螞蝗,醫護排就不缺麻藥了!」

  「想法倒是挺好!」李四維笑著搖了搖頭,「但操作起來卻不容易……老規矩,回去之後,讓每個兄弟都去想想該如何應對!」

  「是,」眾將連忙允諾,個個躍躍欲試。

  和在白果鎮休整時一樣,李四維提出問題,全團將士去想辦法,一旦有人想出來的辦法被採納就能得到獎勵。

  當然,很對問題李四維早已有了應對之法,但是,現在時間充裕就該讓兄弟們多動腦子,只有他們自己認真思考過應對之法,當困難出現之時才能從容面對。

  「接下來,」李四維又吸了兩口煙,「我們來說說那裡的蛇……」

  一如既往,李四維一邊吸著煙一邊講著,把一堂課講得很慢很慢。

  因為,他現在需要慢下來,只有足夠慢才能壓下心中的焦躁感。

  二十多天前,李四維已經接到了家書……寧柔在九月十五日生了,是個女孩,按照兩家老爺子的意思,孩子取名李婉婉,小名九月。

  可是,司令長官遲遲沒有到任,六十六團也接不到新的命令,得不到命令,就去不了前線,但軍務纏身又回不了家……這些天,李四維心底一直有一股焦躁之氣在翻騰,隨時都有噴薄而出的跡象!

  不知已經抽了多少支煙,李四維終於把一堂課講完了,會議室里已經煙霧繚繞。

  「都散了吧!」李四維沖眾將擺了擺手,又下意識地又去摸煙,卻發現煙盒裡已空空如也,聲音中又多了幾分煩躁之意,「明天上午,我們開始講講小鬼子可能在叢林作戰中採用哪些戰術……回去之後,都先好好想一想!」

  「是,」眾將連忙允諾,紛紛起身散去。

  「團長,」王三根湊了過來,掏出一包煙放在了李四維面前,神色猶豫,「你想抽多少煙我們都能給你弄來,可是……團長,你得保重身體啊!兄弟們還指著你把他們活著帶回來呢!」

  李四維一怔,深深地望著王三根,輕輕地點了點頭,一絲笑意爬上了嘴角,「放心吧,老子都有三個娃了……」

  古話說「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」,然,西伯拘而演《周易》;仲尼厄而作《春秋》;屈原放逐,乃賦《離騷》;左丘失明,厥有《國語》;孫子臏腳,《兵法》修列……只要戮力向前,世間就沒有走不出去的陰霾!

  李四維精神一振,站起身來,整了整衣帽,朝王三根一擺手,「走,先去你們營看看!」

  說罷,李四維當先而行,聲音平緩起來,「三哥的排長幹得咋樣?」

  「挺好,」王三根連忙跟上,「依我看,他天生就是帶兵的料!」

  「那是,」李四維呵呵一笑,腳步更加輕快了,「以前,我在四方寨只是個二流子,三哥卻是一呼百應的人呢!很多時候,我都要靠他來撐腰……」

  看到李四維和王三根說笑著出了會議室,鄭三羊長長地舒了口氣,露出了笑容。

  「三羊,」陳懷禮也露出笑容,「這下莫事了!」

  「是啊,」鄭三羊點了點頭,笑容中卻多了一絲苦澀,「也不知道命令啥時候才能下來……」

  說著,鄭三羊的手悄然伸進了衣兜,緊緊攥住了那封昨天剛收到的家書。

  「是啊,」陳懷禮沒有注意到鄭三羊的異樣,只是忿忿地抱怨著,「也不知道上面的人究竟在搞啥子,他們就不曉得兵貴神速嗎?」

  為將為帥者,哪個不知兵貴神速?哪個不知「先發者制人」?

  可是,遠征軍已不再是一國之事!

  國民政府一心想要保衛滇緬線,自從英方表明了共同防禦的意願,便積極和英方面磋商遠征軍入緬事宜,可是,英方雖然在歐洲戰場上一敗塗地,卻始終放不下日不落帝國的驕傲,一份《共同防禦滇緬路協定》遲遲簽不下來!

  就在李四維和眾將憂心忡忡之時,國民政府和英、美兩國代表正在重慶爭論著《共同防禦滇緬路協定》中的條條款款。

  國與國之間扯起皮來,卻比一家人扯皮要繁瑣得多,也漫長得多!

  當然,李四維鄭三羊陳懷禮這樣的中層軍官不可能知道高層之間的事,但這樣乾等著心裡難免焦躁。

  王三根的一句話讓李四維生生地壓下了焦躁,強打起精神在營地里巡視起來,找找問題,再給兄弟們鼓鼓勁打打氣,直忙到夜幕初臨才回了家。

  李四維在團部旁邊要了一間小屋,和伍若蘭一起住著,兩人、一桌、一床便是家。

  夜幕下,小屋裡燈火昏黃,小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,伍若蘭靜靜地坐在桌邊,俏臉上的神色卻有些恍惚,見到李四維進來,連忙扭過頭,擠出了笑容,「回來了……」

  「咋了?」李四維自然看得出伍若蘭的落寞,連忙走了過去,輕輕地攬住了她的肩頭,「醫護排遇到難處了?」

  伍若蘭輕輕地搖了搖頭,扭頭望著李四維,強自一笑,「俺只是……有些想娃了。」

  幾乎所有的人都閒不得,一旦閒下來就會胡思亂想,一想就會變得多愁善感起來。

  「我也想了,」李四維坐在了伍若蘭身邊,嘴角掛著一絲苦笑,「可是,現在……我們團已經在備戰了啊!」

  在軍校的時候,李四維有了假期就可以回家去看看,可是,自從接下那份委任狀的那一刻起,六十六團就已經處於備戰狀態了。

  「俺曉得,」伍若蘭輕輕地點了點頭,勉強一笑,「先吃飯吧!」

  說著,伍若蘭連忙起身盛飯。

  看到她的樣子,李四維唯有柔聲安慰,「柔兒這兩天也該到了……讓她多給你講講娃兒的事。」

  「可是……」伍若蘭的手一僵,聲音已然潮濕,「九月……她還……那么小啊!」

  九月生在九月十五,而江城距離昆明有一千兩百多里,按照常理來說,寧柔需要提前十來天動身……那時九月還不足一個半月!

  想到此處,李四維也是鼻頭一酸。

  「吸……」

  伍若蘭使勁地吸了吸鼻子,輕輕地問了一句,「四維,俺們啥時候去前線啊?」

  「狗日的,」李四維忿忿地罵了一句,「都不曉得上面的人在搞啥子?」

  這一刻,李四維也恨不得馬上帶著部隊衝上前線,痛痛快快地打一仗。

  他們想回家,可是,他們是軍人,只有把該打的仗打完了才能回家!

  「四維,」伍若蘭見李四維激動起來,連忙放下了碗勺,輕輕地抓住了他的大手,俏臉上滿是緊張之色,「不急,不急……你不能急……」

  「唉,」看到伍若蘭緊張的樣子,李四維唯有一聲輕嘆。

  這些天,他讓團里每個將士都認識到了即將開赴的戰場將有多險惡,可是,他自己何嘗不也對那裡的險惡有了更全面更深刻的認識?

  不能急!老子千萬不能急啊!

  老子身後還跟著兩千多號兄弟……一定要把他們活著帶回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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