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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涓涓小溪自東方潺湲而來,與滔滔金水河相匯於寺角下。我將蕭笙留在馬車上,獨身一人去敲門,來的路上我已細細想過,佛舍利既為護寺之寶,那麼斷然是不會被輕易交出得。如果先求他們收留,再求他們為蕭笙治傷,那麼如果發現他的傷勢竟如此嚴重,是不是會動些惻隱之心。我不敢想別的可能,只能讓來開門的小沙彌幫我將蕭笙哥哥扶進去。

  檀香冉冉,白須髯髯的非衡方丈將搭脈的手移開又放回去,如此往復多次,終是一言未發。

  我耐不住,上前詢問道:「家兄傷勢究竟如何,還請方丈如實告知。」老方丈捋了捋齊順的鬍鬚,終是望著我嘆了口氣,站起身來道:「女施主請借一步說話。」

  我站著未動,緊盯著床上奄奄一息的蕭笙,冷然道:「不,方丈有什麼話就在這裡說。他怎麼樣了,是活得了還是活不了,方丈但說無妨。」我的手一顫,有冰涼的液體滴到上面。

  非衡搖搖頭,我抬起頭問:「佛舍利也救不了他嗎?」非衡面露詫異之色,老邁的額上皺紋突顯:「施主怎得提起佛舍利來了?」我將郎中告知我的傳說說了一遍,非衡蹙眉道:「佛舍利為佛之聖物,乃霞光寺世代供奉,怎可因為那等虛無縹緲的傳說便隨便獻與凡人。」我一急,猛地上前邁了一步,音調中已有哽咽:「上天有好生之德,方丈難道忍心見死不救嗎?」

  虛無的白煙中,非衡態度堅硬:「佛為普度眾生,豈曾為一人而臨世,施主只請恕老衲不能答應。」

  我跪在廂房裡供奉的佛龕之前,雙手合十,泣道:「佛說眾生平等,為何百年前那位南朝太子可求得,我便求不得?方丈若能救我哥哥的性命,我願意像那位太子,從此剃度皈依我佛。」

  非衡似有不忍,哀苦地閉了閉眼睛,終究堅硬道:「施主莫要為難老衲,此等褻瀆神佛之事斷無商量之餘地。」說罷便要離去,我站起身來,看著他道:「方丈定然不肯給麼?」他搖頭,我突然笑道:「您當真以為神佛便顧得了人間之事麼?我曾無數次地向它們祈求過庇護,沒有一次……一次都沒有顯靈過。從來求神不如求己,我更想讓您明白這個道理,當神佛自身難顧時,又何曾顧得了旁事。」

  窗外狂風驟起,他似是被我眼中畢露的戾氣所懾,定定站在遠處未動,兀自任身後被打開的門呼扇,枯黃的落葉被吹進來,搖曳在藏青的僧袍之下,像極了冥紙。

  那一夜,天空里繚繞的火光映紅了半個洛陽城。那場火自霞光寺而起,卻勢如天降,竭盡人力而不可擋。從釋迦摩尼相後取出那樽精巧的鼎盒時正是火力最旺盛之時,面對金光朔朔的佛像,我有一刻的畏懼,總覺那雙鵰塑的眼睛仿佛有著洞察一切的睿智,正含笑默默無語地俯瞰著發生的一切,甚至於拈花一笑的姿勢里有著因果輪迴的含義。我選擇了藏經閣,只因那裡人煙稀少,更可以吸引最多人的注意。卻沒曾想到,最初懨懨欲熄的小火苗像借天之力洶湧而起,那陣仗竟像是要埋葬這座千年古寺。

  我和琴子攙扶著蕭笙從后角門往外走,火光將寺廟映襯得恍如白晝,一個小沙彌從旁側繞出來擋住了我們的去路,他憤慨道:「哪裡來的妖孽,竟膽敢火燒霞光寺,偷盜大鄭國寶,快將佛舍利交出來。」我未曾想到他們這麼快便發現佛舍利失竊,更未曾注意到他已將僧棍朝我揮來,等我完全定下神後,他已連人帶棍地倒在了地上。我驚訝地看著仿佛從天而降的傅合清,他瞥了眼我懷中的蕭笙,沉斂道:「馬車已經在外面了,快跟我走。」

  烈火焚燒的剝離聲,呼救聲哀叫聲,隨著馬車疾速而平穩的行進而離我越來越遠。傅合清坐於我對面,半帶譏諷道:「你還真是大膽,連霞光寺都敢燒。你以為這裡面的和尚都是擺設嗎,若不是我命人同時點了分散幾處的僧舍,你還指望著能全身而退?」我一凜,半晌沒有反應過來:「火是你放得?」他勾了勾唇角,不置可否,卻將眸光凝滯在了蕭笙身上。我恍然回神,從懷裡將盒子拿出來取出佛舍利,餵他服下。傅合清問道:「你費了這麼大勁,就是為了救他?這個人到底是何方神聖啊,能讓你離開韋曦?」我冷冷地瞟了眼琴子,她柔柔地垂下了頭,卻讓我更生出些厭惡來。傅合清悠然道:「你也不必看她,母親的吩咐誰敢違抗。」

  我垂眸理順了蕭笙髮髻下散落的碎發,有些心疼地撫弄著他蒼白而毫無血色的臉頰。那廂傅合清突然道:「你先別說,我好像猜到他是誰了。」他將頭轉了個角度,盯著蕭笙:「玉簫公子?他果真生得俊俏啊,比女人還好看……看來這幾日城內大肆搜索奸細並非無風起浪。」我將頭扭向一邊,涼涼道:「我怎麼不知道笙哥還有這麼個名號?」傅合清將摺扇合在膝上,換了個舒適的姿勢道:「我也不知道,是雪蕪跟我說得。據說長安城裡待字閨中的小姐們沒有不知道他得,還悄悄地給他起了這麼個名號。」我挑了挑眉,心想即便是柄竹蕭在蕭笙的手裡亦能吹出天籟之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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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晚清小築里梨花覆雪,清風幽幽,將蕭笙安置到了我的床上,傅合清弓下腰凝肅道:「他身上的傷太過嚴重,需得勤換傷藥,你們幾個女人多有不便,還是我留下來照顧他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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