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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我有些愴然,倚在床幃上有氣無力地道:「有勞你了。」傅合清癟了癟嘴,頗為委屈地彎身坐於窗前的藤椅上,嘟囔道:「我還真是不怎麼喜歡他,他一來我竟成了個外人似得。」我有一搭沒一搭地漫然道:「你不是外人誰是,難不成你還是內人嗎?」他從藤椅上彈坐起來,剛想要說什麼,琴子挑簾從外面走出來,沖傅合清道:「公子,夫人那邊……是不是去向她說說今晚的情況?」傅合清陡然想起些什麼似得,隨即懊惱地拍了拍腦袋,又隱約生出些畏懼之色,僵在原地踟躕不前。我料想他是為今日火燒霞光寺而發愁,便道:「既是要去說,那不如我去。正好連帶我和韋曦的事情,也要一同說清楚。」

  傅合清如獲重釋般鬆了口氣,轉而又緊張起來,「還是我去吧,你不了解母親稟性,萬一言辭失當惹怒了她……」我已將外裳罩在身上往外走,邊走邊道:「你還是和琴子留在這裡好好照顧我的笙哥,他剛服下佛舍利不知會有什麼反應,還有外傷上藥時仔細些,別弄疼了他。」

  晚風習習吹拂著薄雪翩翩而舞,正是涼薄之夜。我走過虹橋已漸漸近了聽雨的房間,人煙從最初的稀少轉至荒蕪,到了那扇薄綾雕花的木門前,已聽不到一點人聲。我心中漫過些不安,滯於門前的手好半天才慢慢攥成拳,有條不紊地敲了兩下,卻無人應答。我喊了幾聲『母親』,低沉的嗓音滌盪在幽長戚暗的迴廊里,如石沉入深海,沒有激起半絲懿波。我去推門發現門並沒有從裡面反鎖,慢慢踱步走進去,房內燭光瑩亮如晝,被衾整齊,偌大的閨房沉寂如枯海。

  我正在想難道說聽雨出去了,這麼晚了她會去哪兒?卻覺有極微弱的古怪聲音從某個角落中傳來,窸窸窣窣得想老鼠在啃噬木屑。我循著聲音找去,面前是堵牆,牆壁前擺放了一座造型古樸的榆木書架,我將身體緊緊抵在牆面上向書架與牆的縫隙里張望,厚重的書架阻隔了外面的光線,使得裡面一片漆黑。正起身要離去時,卻覺似乎有幾束異樣的光線從牆壁中跳躍而出,我再將視線投注在上面,發現那幾束自牆岩中滲透出來的光束正像被注入生命,慢慢飽滿明亮起來。我心中疑惑,奮力將書架往外搬移,發覺它並沒有看上去那般沉重,似乎在底座有一股助力推動著它前移。我無暇顧忌其它,因隨著遮蔽物被移開,牆壁中央被鑿出那道通道正漸漸清明起來。

  周圍一片沉寂,只有我怦怦的心跳聲。我站在密室前稍帶猶疑,便慢慢走進去。常年的與世隔絕使得裡面有一股濃重的陰潮之氣,似在衣衫上薄薄噴了層霜霧,吞噬著裡面的溫度。越到深處明亮的燭光直刺如眸,使我幾乎睜不開眼睛,待狹小的通道行至盡頭,面前獨辟出一方廳堂,開闊通暢,所見之物讓我險些驚叫出聲。

  白幃高懸在堂頂,香台上焚香繞繞,供著新鮮的白梅,儼然一副靈堂的布置。走得近些,正上方供奉著塊大些的黑檀木靈牌,大隋文皇帝與獨孤文獻皇后之牌位,眸光向下移,越過那些密密麻麻的靈牌,在最下方……我的呼吸突然紊亂起來,撫向那塊小木牌的手止不住的顫抖,上面鐫刻精巧的篆書——愛女楊憶瑤之牌位。無數的念頭向滾滾春雷躍然而至,卻如靈霧渺渺抓不住分毫。我瞪圓了雙眼不可置信於眼前所見的一切,卻陡覺脖間一涼,一柄劍正穩穩地架在了上面。

  第64章 六十五

  「真沒想到,你還能找到這裡。」聽雨的聲音依舊閒涼,卻也如劍尖般沉冷冰銳透著殺意。我摸索著木牌上凸出的雕字,望向她道:「夜闌山莊果然別有洞天,你究竟是什麼人?」

  身後輕呵一聲嗤笑:「這個時候了,你不關心自己的小命,倒關心起我是什麼人來了。」劍向脖頸上竄了幾寸,我一緊張脫口而出:「愛女楊憶瑤?原來你女兒不叫傅合晚,你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呢,聽雨夫人?」她息語,連同握劍的手也於半空中靜止不前。趁她不備,我躬身迅疾繞過劍尖後退幾步,自腕間彈出琴弦攻向她,弦如靈蛇自空中蜿蜒曲折寸寸緊逼,她輕蔑一笑,反身躲過鬼魅般身姿靈活地躥到跟前,伸手快敏地捏住我的手腕,只覺一陣酸軟無力竟鬆了手任由琴弦墜落。

  「連家傳的弦思劍都傳於了你,韋曦當真疼你得緊。」她纖細的手覆上我的脖頸,眼中溫度盡無:「敢在這裡跟我動手,我看你真是活得不耐煩了!」

  脖子上的力道不斷收緊,我與她咫尺之間,注視著那雙眼睛若流雲之瞳,漆暗的墨色里竟隱隱泛著魅惑而妖嬈的藍光,卻有著圓潤溫澤的弧線……不可能!被扼住咽喉難擲一辭,閒余的手絕望而無助地在案桌上搖晃,卻不知觸到了什麼,一幅畫卷竟漸漸自牆上垂放。白裳翩翩衣袂中,那男子素服簡冠站於蒼邈的群巒之間,難掩宏雅雍貴的氣質。聽雨竟像被觸了死穴,目光呆怔地望過去,手上的力道也隨之輕了不少。我也失了神,竟忘了這是逃脫的大好時機,痴痴地盯著畫卷,自然畫中他尚是青春大好年華,自然畫中他未著龍鱗華服,自然畫中他隨年月日久而灰暗失色不少,但我怎會認錯。

  「父皇……」不自覺中喃喃出語。

  被猛地推到靈案上,焚滿了香的爐子被碰到了地上,極生悶的一聲鈍響,灰白的香灰落了一地,像降了層霜。

  聽雨不可置信地側頭:「你方才說什麼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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